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二二八


  比利·威廉姆斯中士盯著眼前的霧。謝天謝地炮擊停了,但這僅僅意味著德軍正在接近。他要怎麼辦呢?

  他沒有接到任何命令。他的排佔領了一座多面堡壘,它在前沿後面不遠處的一片坡地上。在正常的天氣下,他們的陣地視野寬闊,能夠俯瞰長長的緩坡,一直望到盡頭的一片瓦礫堆,想必那裡原是一片農戶的房屋。一條戰壕讓他們與別的堡壘相連通,但現在全都看不見。命令通常是從後方傳達過來,但今天什麼命令都沒有收到。電話已經壞掉,彈幕炮擊大概切斷了電話線。

  士兵站在或是坐在壕溝裡。炮轟停止後他們就走出防空洞。有時候,野戰廚房會在上午推著輪車,帶著一隻大甕沿戰壕為他們送來熱茶,但今天沒有茶點的任何跡象。他們只吃了野戰口糧當早餐。

  他的排裡有一杆美國設計的劉易斯輕機槍,就立在戰壕後牆的防空洞上方。機槍由十九歲的喬治·巴羅——那個少年管教所出來的男孩操控,他是個好兵,可是受的教育太少,他竟然以為英格蘭的最後一個侵略者叫作諾曼征服者。喬治坐在機槍的後面,身前有一塊後膛鋼板擋住流彈。他正在抽煙鬥。

  他們還有一門斯托克斯迫擊炮,這武器十分管用,發射的炮彈直徑近八釐米,可以打到一千兩百多公里外。喬尼·龐蒂下士——就是在索姆河戰役犧牲的喬伊·龐蒂的弟弟,已經可以發動致命的襲擊了。

  比利爬到機槍旁,站在喬治身邊,但他無法看得更遠。

  喬治對他說:「比利,別的國家也是我們這樣的帝國嗎?」

  「是啊,」比利說,「法國擁有大部分北非,還有荷屬東印度群島和德國西南的非洲……」

  「哦,」喬治有點洩氣,「聽人說過,我以為不是真的。」

  「為什麼?」

  「嗯,他們有什麼資格統治別人呢?」

  「那我們有什麼資格統治尼日利亞、牙買加和印度呢?」

  「因為我們是英國人。」

  比利點了點頭。喬治·巴羅顯然從未見過任何地圖,卻覺得自己高於笛卡兒、倫勃朗和貝多芬。他有這種想法並不奇怪。多年的教育一直告訴他們英國打贏了哪些戰爭,卻從來沒提過敗仗。他們瞭解倫敦的民主,卻對開羅的暴政一無所知。當他們瞭解英國的正義時,並不提及澳大利亞的鞭刑、愛爾蘭的饑餓或印度的大屠殺。他們知曉天主教徒在火刑柱上燒死新教徒,但如果他們發現新教徒得到機會也會對天主教徒做同樣的事時,就會大為震驚,他們的父親很少會像比利的爸爸那樣,告訴他們,教科書裡描繪的世界是一個幻想。

  但比利今天沒時間糾正喬治。他有其他的事情要擔心。

  天稍稍亮了點,比利覺得霧氣有可能會退,緊接著,真的一下子就消散了。喬治說:「該死!」轉瞬間,比利眼前的景象把他嚇呆了——四百米開外,幾百名德軍士兵正爬上斜坡,朝他這裡逼近。

  比利跳進戰壕。又有幾個人也發現了敵人,他們的驚呼聲提醒了其他人。比利透過護牆上插著的鐵護板上的裂縫往外看。德國人的反應緩慢,大概因為英軍這邊全都躲在戰壕裡,沒有引起懷疑。一兩個人停下腳步,但其他人繼續往上跑。

  一分鐘後,戰壕各處響起了步槍的射擊聲。有的德軍士兵倒下了。其他人紛紛臥倒在地,跳進彈坑或者躲進了幾處低矮的灌木叢後面。在比利的腦袋上方,劉易斯機槍嗒嗒作響,聽上去就像足球啦啦隊用的撥浪鼓發出的噪聲。一分鐘後,德國人開始還擊。他們似乎沒有機關槍和迫擊炮,這讓比利松了一口氣。他聽到自己這邊有人尖叫了一聲——或許是某個眼尖的德國兵發現有人把頭探過護欄,更有可能的是這個幸運的射手擊中了一個不幸的英國人的腦袋。

  湯米·格裡菲斯出現在比利旁邊:「戴·鮑威爾中槍了。」

  「受傷了?」

  「死了。一槍打穿了腦袋。」

  「哦,天啊。」比利說。鮑威爾太太喜歡編織,給他兒子往法國寄了套頭衫。現在她要給誰織啊?

  「我從他口袋掏出了他的收藏。」湯米說。戴有一疊色情明信片,那是他從一個法國人那兒買的。明信片上滿是肉嘟嘟的女孩,長著一團團的陰毛。營裡的大多數戰士都不時借來看看。

  「為什麼?」比利心不在焉地問。他在觀察敵人的動向。

  「不想讓他們把這些送回老家阿伯羅溫。」

  「哦,是啊。」

  「我該怎麼處理這些明信片?」

  「該死,湯米,等會兒再說行不行?他媽的,現在有好幾百個德國人要對付。」

  「對不起,比利。」

  到底有多少德國人?戰場上很難估計人數,但比利覺得自己眼前看見的至少有兩百人,恐怕後面還有不少,他看不見。他估計面前的兵力有一個營。他這個排只有四十人,相差懸殊。

  他到底該怎麼辦?

  他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沒見到任何軍官。他是這裡軍階最高的。這裡該他負責,他必須制訂出應對計劃。

  他已經習慣了上級軍官的無能,早就不再感到生氣了。這正是等級制度的可恨之處,他從小就知道。但偶爾有這麼一次,當指揮的重擔落在他身上時,他卻興奮不起來。相反,他感到責任的沉重,生怕自己做出錯誤決策,造成戰友的死亡。

  如果德軍正面進攻,他的排是抵擋不住的。但敵人並不知道他力量薄弱。他能不能誤導敵人呢?

  撤退的想法掠過他的腦際。但是,身為士兵不該在遭受攻擊的時候逃跑。這是一個防禦陣地,他應該竭盡全力守住它。

  他要挺身而戰,至少眼下他必須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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