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7)_科爾姆·托賓

七

　　次日吃晚飯時，她將這段事告訴了母親和羅絲。起初她們對南希一連兩個禮拜天晚上與喬治·謝立丹跳舞的事抱有興趣，一聽說吉姆·法瑞爾的冷漠，立刻更有興致了。

　　「以後都別走近那雅典娜神廟。」羅絲說。

　　「你父親與他父親很熟，」母親說，「很多年前，他們好幾次一起去賽馬。你父親有時也在法瑞爾家的酒吧喝酒。酒吧打理得相當好。他母親是個好女人，娘家是格蘭布瑞恩鎮上的杜甘家。一定是橄欖球俱樂部把他變成那樣的，他父母養了這麼個辦事不牢的小夥子一定很傷心，因為他是獨生子。」

　　「聽起來他就不靠譜，他樣子也不靠譜。」羅絲說。

　　「嗯，但他那晚心情不好吧。」艾麗絲說，「我只能這麼說了。我想他是覺得喬治應該和比南希更有地位的女人在一起吧。」

　　「這可沒道理，」母親說，「南希·伯恩是鎮上最漂亮的姑娘之一。喬治得到她是撞了大運了。」

　　「不知道他母親是否同意。」羅絲說。

　　「有些鎮上的小店主，」母親說，「尤其是那些買便宜貨來倒騰的，不過就有個幾米長的櫃檯，整天坐在那裡等顧客。我不曉得他們為什麼把自己看得那麼高。」

　　艾麗絲每個星期天去工作，凱莉小姐只付七先令六便士，但其他時間她也不時讓瑪麗去叫艾麗絲來。一次是她想要去做頭髮，但不想關店門，一次是她要把貨架上所有罐頭拿出來除塵後再放回去。每次她給艾麗絲兩個先令，但都讓她幹好幾個小時，一邊喋喋不休地抱怨瑪麗。每次艾麗絲臨走前，凱莉小姐都會給她一條麵包，讓帶給她母親，但艾麗絲知道這是不新鮮的。

　　「她一定以為我們是討飯的，」母親說，」我們要不新鮮的麵包做什麼呢？羅絲會氣壞的。下次她叫你去你別去，就說你忙著呢。」

　　「但我不忙啊。」

　　「會有好工作的。我每天都在祈禱這事。」

　　母親用不新鮮的麵包做了麵包屑，烤了瓢餡豬排。她沒告訴羅絲麵包屑是哪來的。

　　羅絲一點下班走回家，一點三刻去上班，某天午餐時，她提到昨晚與一位神父打高爾夫球。他是弗拉德神父，很多年前認識他們父母，當時她還年幼。他是從美國回來度假，這還是二戰以來他第一次回家。

　　「弗拉德？」母親問，」摩納吉爾村附近有許多人姓弗拉德，但我不記得哪個當了神父。我不知道他們情況怎樣，現在都看不到人了。」

　　「那裡有墨菲·弗拉德一家。」艾麗絲說。

　　「不是同一家。」母親答道。

　　「不管怎樣，」羅絲說，」我請他來吃飯，他說想來拜訪你，明天就來。」

　　「哦，上帝，」母親說，」美國神父會喜歡什麼菜呢？我得去弄點熟火腿。」

　　「凱莉小姐有最好的熟火腿。」艾麗絲笑說。

　　「誰都不要去凱莉小姐那兒買東西，」羅絲應道，」弗拉德神父客隨主便。」

　　「熟火腿和番茄生菜一起做怎樣？還是烤牛肉？他喜歡油炸的嗎？」

　　「隨便做什麼，」羅絲說，」多點黑麵包和黃油。」

　　「在餐廳吃飯吧，用好的瓷餐具，我大概能買到一點鮭魚，他喜歡吃這個嗎？」

　　「他人很隨和，」羅絲說，「不管你在他面前放什麼，他都吃。」

　　弗拉德神父身材高大，口音兼有愛爾蘭和美國腔。從他的談話中，艾麗絲母親想不出自己曾經認識他或他的家人。他說他母親是羅徹福德小鎮上的人。

　　「我想我不認識她，」母親說，「我們認識的唯一一個羅徹福德人是老斧頭。」

　　弗拉德神父肅然看著她。「斧頭是我舅舅。」他說。

　　「是嗎？」母親問道。艾麗絲瞧出她快要乾笑了。

　　「但當然我們不是這麼稱呼他的，」弗拉德神父說，「他的真名是塞穆斯。」

　　「喔，他人非常好，」母親說，「我們那麼叫他是不是很不好呢？」

　　羅絲倒茶，艾麗絲則悄悄離開房間，她怕自己再待下去就會忍俊不住了。

　　她回來後發現弗拉德神父已經聽說了她在凱莉小姐店裡的工作，也知道了工錢，對工錢這麼低表示相當驚訝。他詢問了她的資質。

　　「在美國，」他說，「你會有很多工資不錯的工作。」

　　「她打算去英國，」母親說，「但兒子們說再等等，現在去那裡不是好時機，她也許只能進工廠。」

　　「在布魯克林，在我的教區那裡，就能得到白領的工作，只要人努力誠實，受過教育。」

　　「但那太遠了，」母親說，「這是唯一的問題。」

　　「布魯克林有些地方，」弗拉德神父說，「很像愛爾蘭，到處是愛爾蘭人。」

　　他蹺起二郎腿，端起瓷杯喝了口茶，沉默了片刻。屋裡的靜默讓艾麗絲意識到大家都在思考。她望瞭望對面的母親，母親卻似乎故意避開她的眼神，只是盯著地面。而一向擅長在客人面前推動話題的羅絲，也一言不發。她轉動著她的戒指，然後又去轉手鐲。

　　「會是個大好機會，特別是你還年輕。」弗拉德神父最後說了一句。

　　「可能會很危險。」母親說，仍然目光垂地。

　　「在教區沒事兒」，弗拉德神父說，「那裡的人都很友善。在教區附近生活的人很多，甚至比愛爾蘭還多。只要想工作，就會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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