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8)_科爾姆·托賓

八

　　艾麗絲覺得自己就像個家裡來了醫生的小孩，而母親戰戰兢兢地聆聽。羅絲的沉默使她詫異，她望了她一眼，希望姐姐能問個問題，或者評論幾句，但羅絲仿佛沉浸在夢中。艾麗絲看著她時，驀地發覺她從未見過羅絲如此美麗。接著她意識到，已經有必要來記住這個屋子，記住她姐姐和這個場景，好像她已身在遙遠的地方。在持續的沉默中，她知道，這一切都是暗中安排好的，她將會去美國。她相信弗拉德神父被邀請來此，是因為羅絲知道他會安排這一切。

　　因為母親一直以為艾麗絲會去英國，所以這一新的轉念讓艾麗絲甚為吃驚。她尋思，假如她沒有在那家店裡工作，沒有把自己每週在凱莉小姐手下所受的羞辱告訴她們的話，她們還會這麼樂意讓這段談話發生嗎？她後悔對她們和盤托出，她之所以說那麼多，是因為羅絲和母親聽了都很開懷，使她們一起就餐的時光變得歡樂，自從父親過世，哥哥們離家後，吃飯難得這麼香。她這才明白，她們並不認為她給凱莉小姐工作這事有趣，當弗拉德神父讚揚完他布魯克林的教區，又說他一定能幫艾麗絲找到稱心的工作時，她們也沒有表示反對。

　　之後幾天，沒人提及弗拉德神父的來訪，也沒說到他讓艾麗絲去布魯克林的提議，但正是這種沉默讓艾麗絲相信，羅絲和母親已經討論過此話題，並且是贊同的。她從未想過要去美國。許多她認識的人去了英國，並且經常在聖誕節或暑假回來，這是小鎮生活的一部分。雖然她也認識一些定期從美國收到美元和衣服作為禮物的朋友，但那只是他們的叔叔阿姨寄來的，這些人早在戰前就移民去了美國。她不記得這些人曾在假期出現在鎮上。她知道，穿越大西洋是漫長的旅程，至少要坐船一星期，而且費用昂貴。她還有這樣一種感覺，那些鎮上的姑娘小夥去了英國，做普通的工作，拿普通的工資，但那些去了美國的人，她不知道他們是如何發財的。她想搞明白自己何以會有這種想法:那些生活在英國的鎮上人懷念恩尼斯科西，而去美國的人都不想家。他們活得愉快而自豪。她想是否當真如此呢。

　　弗拉德神父沒有再來。他回布魯克林後，給艾麗絲母親寫了封信，說他說，他一到那裡，就對他的一個教民——一個有意大利血統的批發商——說了艾麗絲的事。他讓萊西夫人知道，很快就會有職位空出來的。但並非是他期望的辦公室工作，而是在那位紳士經營的一個大商場裡的營業區。但他補充說，他確信只要艾麗絲第一份工作令人滿意，就會有很多提升的機會和無比廣闊的前景。他還說，他會給大使館提供妥當的材料，雖然現在這種事情常常不好辦，他還肯定能在教堂附近給艾麗絲找到合適的宿舍，離她單位不會很遠。

　　母親讀完信後，遞給了艾麗絲。羅絲已經去上班了，廚房裡一陣沉默。

　　「他好像非常有誠意，」母親說，「我得這麼說。」

　　艾麗絲又讀了一遍關於營業區的那句話。她覺得他的意思是，她會去站櫃臺。弗拉德神父沒有提到她會賺多少錢，也沒提到她怎麼籌錢來付這筆費用。他只是建議她去和都柏林的美國大使館接洽，並強調了她在走之前需要哪些材料，以便可以儘快準備。她一遍遍讀著信，母親背著身在廚房裡踱來踱去，一言不發。艾麗絲坐在桌邊，也沉默不語，心想母親何時才會轉過來對她說話。她數著時間，靜坐等待。她知道母親其實沒什麼事要做，不過是給自己找活幹，否則就得轉過身來。

　　終於，母親轉身歎了口氣。

　　「好好留著這封信，」她說，「羅絲回來我們給她看看。」

　　幾周之內，羅絲安排好了一切，甚至因為通電話而與美國大使館裡的一個人交上了朋友，此人寄來了需要的表格和一份授權醫生的名單，讓愛麗絲去開健康證明，以及其他一些大使館需要的東西，包括確切的錄用通知，與艾麗絲資質相符的具體職位，她出國後的經濟擔保，以及一系列的品格證明。

　　弗拉德神父寫了一份正式的信函，表示會資助艾麗絲，並確保她的住宿和大體的經濟來源。還有一封印有抬頭、來自布魯克林富爾頓街巴爾托奇公司的信，該公司在其同一地址的主店裡提供給她一個長期職位，信中涉及她的簿記經驗和粗略的履歷。簽名是勞拉·弗提尼，艾麗絲覺得這個手寫簽名清楚美觀。信箋是淺藍色的，抬頭位置有一幢大樓的凸紋水印，使它更顯得有分量和價值，比她以前見過的信紙都更有說服力。

　　商量結果是，她在伯明翰的哥哥們分攤她去紐約的費用。羅絲提供她生活費，直到她的工作走上正軌。她把這消息告訴了幾個朋友，讓她們別說出去，但她知道羅絲單位裡的同事必然聽到了打去都柏林的電話，她也知道母親不會守口如瓶。於是她覺得應該在凱莉小姐還沒有從別人那裡得知此事之前，先告訴她。她想最好是趁這周不是很忙的時候去。

　　她看到凱莉小姐站在櫃檯後。瑪麗正爬在梯子頂端，把一包包大豌豆放到最高的架子上。

　　「哦，你來得真不巧。」凱莉小姐說，「我們剛想要清靜一會呢。不管你做什麼，現在都別打擾瑪麗。」她朝梯子轉了下頭，「她一看你，就會摔下來的。」

　　「呃，我來是想說，我一個月內就要去美國了」，艾麗絲說，「我要去那邊工作，提前通知您一聲。」

　　凱莉小姐在櫃檯後退了一步。「真的？」她問。

　　「當然我走之前，每個禮拜天都會來的。」

　　「你是來要推薦信的嗎？」

　　「不是，絕對不是，我只是來告訴您一聲。」

　　「哦，那可真有趣。那麼你假期回家我們就能看到你了，如果你到時還會和大家講話。」

　　「我禮拜天會來的。」艾麗絲說。

　　「啊，不，我們不需要你了。如果你要走，可以走了。」

　　「但我可以來啊。」

　　「不，你不能來。你會引起很多話題，吸引太多注意力，而你知道，沒這些事，我們禮拜天就夠忙的了。」

　　「我曾經希望能工作到離開為止。」

　　「在這裡不行。你現在走吧。我們事情太多，今天還有很多來貨和上架。沒時間說話。」

　　「呃，那非常感謝您。」

　　「也謝謝你。」

　　凱莉小姐去了店鋪後間的儲藏室，艾麗絲看了看瑪麗，如果她轉過身來，她就能與她道個別。瑪麗沒有轉身，於是艾麗絲默默地離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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