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布魯克林 | 上頁 下頁
九


  凱莉小姐是唯一一個提到艾麗絲可能會在假期回國的人。除此之外無人提及。至今艾麗絲總以為她會一輩子住在鎮上,就像她母親一樣,認識所有的人,有同樣的朋友和鄰居,在同樣的街道上有同樣的日常活動。她曾寄望過在鎮上找個工作,然後嫁人,辭職,生子。如今她覺得自己孤零零地面對從未準備的事,而這事儘管她心存疑慮,卻給她一種感覺,或者說是一系列感覺,她覺得自己會在婚前就體驗一番這種日子:人人都在諸事忙亂中用灼亮的目光打量她,她滿心激動,卻不願對未來幾周做精確打算,以免喪失勇氣。

  每天都有事情要辦。大使館的表格填好寄回了。她坐火車去韋克斯福德鎮上去做一項她視為草率的醫學檢查,當她告訴醫生她說她沒有肺結核病史時,醫生看似很滿意。弗拉德神父寫信透露更多細節,她抵達後會待在哪兒,距離她的單位有多麼近。她去紐約的船票到了,是從利物浦出發。羅絲給她錢買衣服,答應幫她買鞋子和整套的內衣。她覺得家裡洋溢著十分難得的,甚至是不大自然歡愉之情,她們就餐時也不停地說話,歡笑。這令她回憶起傑克去伯明翰前的日子,她們竭盡全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為了不去想她們會失去他。

  一日,鄰居來串門,坐在廚房與她們一起喝茶,這時艾麗絲發現母親和羅絲正在儘量掩藏她們的心情。鄰居找了個話題,隨口說道:「我說,她走了你們會想她的。」

  「哦,她走了我可要死了。」母親說著,面容浮起一絲陰暗的神情。自從父親過世幾個月後,艾麗絲沒見過她這樣。片刻間,鄰居似乎被母親的語氣嚇到了,母親的表情越來越陰沉,不得不起身悄悄走出屋子。艾麗絲知道,她快哭了。艾麗絲十分吃驚,她沒有跟隨母親去走廊或餐廳,而是與鄰居略略交談了幾句,希望母親很快回來,繼續她們貌似正常的聊天。

  即使夜中醒轉想到此事,艾麗絲都不允許自己說並不想走。相反,她檢查所有的準備事項,為沒人幫她提兩個衣箱而煩惱,她要確保自己不會丟失羅絲給她的手提包,那裡面裝著護照,以及她在布魯克林即將生活和工作的地址,還有弗拉德神父的地址——以防萬一他沒按原定計劃來接她。還有錢。還有她的化妝包。她想,她胳膊上或許還得搭一件大衣,說不定會穿上,除非天氣太熱。有人告訴她,九月下旬天氣仍然很熱。

  她已經打理好一個箱子,當她在心中一樣樣回顧裡面的東西時,希望自己再也不要打開它。那些晚上,她醒著躺在床上,突然想到下次打開這箱子時,已經在另一個國家,另一個房間了,接著另一些念頭紛至遝來,她寧可這口箱子是被另一個人打開,那個人會留下這些衣服鞋子並且每天穿戴。她寧可待在家裡,睡在這屋子裡,生活在這房子裡,沒有這些衣服鞋子。她想,這些準備工作,所有的忙亂和囉嗦,如果是屬於另一個人就好了。這個人和她很像,一樣的年齡和身材,仿佛的容貌,只要她,這個正在想心事的人,每天早晨在這張床上起來,白日裡去熟悉的街上,然後回到家裡的廚房,回到母親和羅絲身邊。

  雖然她任憑這些念頭在腦海中馳騁,一想到真正的擔心和恐懼,她就想不下去了,更糟糕的是想到她將要永遠失去這個世界,她將再也不會在這個普通的地方過尋常日子,她的下半輩子將與陌生事物搏鬥。但到了樓下,遇到羅絲和母親,她只說實際情況,讓自己高高興興的。

  一天晚上,羅絲邀請艾麗絲去自己房間挑選一些首飾帶走,艾麗絲猛然間想到一事,既感到震撼,又了然於心。羅絲已經三十歲了,而母親顯然是不能獨自生活的,那不僅因為退休金很是微薄,也因為離開她們她會孤苦伶仃,羅絲如此精心安排艾麗絲的出國之行,便意味著羅絲將不能嫁人了。她得與母親同住,維持目前的生活,在大衛公司裡工作,在週末和夏夜去打高爾夫球。她明白過來,羅絲在幫她辦妥出國之時,也放棄了真正的希望:離開這個家,有她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庭。艾麗絲坐在梳妝鏡前,試戴幾款項鍊時,看到了未來,母親變得年邁體弱,羅絲得花更多力氣照顧她,端著餐碟走上逼仄的樓梯,做各種母親已無力去做的清潔和烹飪家務。

  她試戴耳環時,想到其實羅絲是一清二楚的,明白自己和艾麗絲終會走一個人,而羅絲決定讓艾麗絲走。艾麗絲回過頭看著姐姐,想說我們換換位置吧。羅絲生活態度積極,總是在交新朋友,去美國的話會更幸福,正如艾麗絲只要留在家中就心滿意足。但羅絲在鎮上有工作,而她沒有,於是這份犧牲對羅絲而言更容易,因為她看似在做著與犧牲無關的事。這時候,羅絲給了她幾個胸針,艾麗絲幾乎要脫口而出,她並不想走,該是羅絲走才對,她會高興地待在這裡,照顧母親,她們會想法把日子過下去,她或許會找到其他工作。

  她想母親是否也認為姐妹倆走錯了一個呢,母親是否明白羅絲的所思所想呢。她覺得母親對此心知肚明。她想,她們每一個人都不知道得太多,而且她們無論如何都不會說出自己的想法。她回房間時做出決定,她無論如何也要為了她們而假裝自己對即將開始的大冒險滿心激動。如果能夠的話,她要讓她們相信,她對美國充滿嚮往,只等著第一次離家遠行。她對自己發誓說,無論何時她都不會流露出丁點的真實感受,如果必要,她會把話留在心裡直到離開她們。

  她覺得家裡已經夠難過的,也許比她意識到的更悲傷。她會盡力不再去增加。她知道母親和羅絲是不會被愚弄的,但是似乎有更大的理由來解釋為何在她離開前大家都不流淚。她們不需要眼淚。在離開之前,以及離開那天早晨,她需要做的就是微笑,於是她們會記住她的笑容。

  羅絲請了一天假,與她同去都柏林。在坐出租車去趕利物浦的船之前,她們在格瑞申姆酒店共進午餐,傑克答應來見她,並在她踏上去紐約的漫長旅程之前的一天陪著她。在都柏林的那天,艾麗絲明白,去美國工作與僅僅坐船去英國不是一回事。美國也許更遙遠,是徹頭徹尾的異國風俗制度,但同時又有一種魅力堪為補償。她與羅絲把行李寄存在火車站,在格瑞申姆點餐時,都充分意識到一點:即使是去布魯克林一家店裡工作,居住在幾條街之外的宿舍,由一位神父來安排這一切,也會有一種浪漫感。與之相比,去伯明翰、利物浦、考文垂,甚至倫敦的店裡工作,就很無趣了。

  羅絲那天穿得很漂亮,艾麗絲也盡可能地打扮了。羅絲只是朝旅館的門衛一笑,似乎就讓他站在奧康奈爾大街上為她們攔出租車,而讓她們在大廳裡等著。沒票的人是不允許待過某個時辰的,但羅絲卻在檢票員的幫助下成了例外,檢票員叫來一個同事幫小姐們提行李。他對羅絲說,她可以待到開船前半小時,到時候他會來找她,陪她下船,還會在去利物浦的途中叫人照顧她妹妹。艾麗絲對羅絲說,就算是頭等艙的也沒有這種待遇,羅絲心照不宣地一笑。

  「有些人是很好的,」她說,「如果你和他們好好說話,他們態度會更好。」

  她們都笑起來。

  「這將是我在美國的座右銘。」艾麗絲說。

  一大早,輪船抵達利物浦,一個愛爾蘭腳夫幫她提行李。她告訴他,她要今天晚些時候才去美國,他就建議她立刻帶著行李往下走,去他一個朋友工作的庫房,那裡正靠著跨大西洋海輪的停泊點。只要她對辦公室裡的人說出他的名字,她就能整天不受打攪。她發覺自己感謝他時,語調和羅絲差不多了,溫文親切,又帶著點距離感,但毫不羞澀,這是一個女子充滿自信的語調。在小鎮上,或是別的什麼有家人或朋友看到她的地方,她是做不到這樣的。

  她一下船就看到了傑克。她不知道是否該擁抱他。他們以前從未擁抱過。他伸出手來與她握手,她卻停下腳步又看了看他。他似乎略為尷尬,接著就笑了。她向他走去,伸手要擁抱他。

  「現在別這樣,」他說道,並輕輕地將她推開,「別人會以為……」

  「什麼?」

  「很高興見到你。」他說。他臉紅了,「真的很高興見到你。」

  他從輪船服務員那裡接過她的行李,道謝時稱呼他「老兄」。他轉身時,艾麗絲想要再抱他,他卻拒絕了。

  「現在別這樣,」他說,「羅絲寄給我一攬子須知事項,其中包括不能親吻和擁抱。」他大笑起來。

  他們一起步向繁忙的碼頭,船隻正在卸載貨物。傑克看到了那艘艾麗絲即將乘坐的跨大西洋航班已經泊岸,他們按計劃把行李放到庫房後,就去審視它了。它巍然矗立,與周圍的貨船相比,顯得身軀龐大,潔白乾淨。

  「這是要帶你去美國的,」傑克說,「它就像時間和耐心。」

  「什麼是時間和耐心?」

  「時間和耐心會把一隻蝸牛帶到美國。你沒聽過這句話?」

  「哦,別傻啦。」她笑著肘了他一下。

  「爸爸經常這麼說。」他說。

  「那時我可不在房間。」她回道。

  「時間和耐心會把一隻蝸牛帶到美國。」他又說了一遍。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