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10)_科爾姆·托賓

一〇

　　天氣很好。他們默默地從碼頭走去市中心，艾麗絲希望回到自己的屋裡，甚至已在橫渡大西洋的船上了。最早也要等到五點才能上船，她尋思著如何度過這一天。他們看到一家咖啡店，傑克就問她餓不餓。

　　「一個圓麵包，」她說，「或者再來杯茶。」

　　「那麼，享用你的最後一杯茶吧。」他說。

　　「美國人不喝茶嗎？」她問。

　　「你開玩笑吧？美國人吃小孩的。他們說話時嘴裡塞滿食物。」

　　她注意到，服務員迎上來時，傑克幾乎是以一種抱歉的姿態要一張桌子。他們坐在了窗口。

　　「羅絲說，你得好好吃一頓，船上的食物或許不合你胃口。」哥哥對她說。

　　點餐後，艾麗絲環顧咖啡館。

　　「他們喜歡什麼？」她問。

　　「誰？」

　　「英國人。」

　　「他們正直，體面，」傑克說，「如果你盡忠職守，他們就會表示欣賞。他們大多數人只關心這個。在街上，你會聽到有人在喊叫，但那只是在星期六晚上。你不用搭理。」

　　「他們喊什麼？」

　　「對要去美國的好女孩來說無關緊要。」

　　「告訴我！」

　　「我肯定不會說的。」

　　「粗話？」

　　「是的，不過你要學會充耳不聞，我們也有酒館，所以要發生什麼事，也就會發生在回家的路上。規矩是不能回罵，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工作時呢？」

　　「不，工作不一樣的。就是個備件倉庫。舊汽車和損壞的機器從全國各地運來，我們把它們拆零，拆到螺絲釘和廢鐵，然後賣零件。」

　　「你具體做什麼呢？你全都告訴我吧。」她看著他笑道。

　　「我負責存貨清單。汽車拆開後，我要做一個零件清單，如果是老機器，有些零件可能相當稀有了。我知道這些零件保存在哪裡，是否已經出售。我設計了一個系統，所有的東西都能輕易定位。只有一個問題。」

　　「是什麼？」

　　「公司裡大多數人都覺得他們可以隨意把任何一個零件拿回家，只要他們的配偶需要。」

　　「你怎麼做呢？」

　　「我說服老闆，為我們工作的任何一個員工都能以合理半價拿到他們想要的東西，這樣事情就更可控制一些，但他們還是在拿東西。我之所以來管理存貨清單，是因為老闆的朋友推薦。我不偷零件，倒不是因為我誠實或別的什麼，而是我知道會被抓，所以我不能冒險。」

　　「你和帕特、馬丁經常見面嗎？」

　　「你像個智力競賽節目主持人。」

　　「你信裡說得很好，但從來不說我們想知道的事。」

　　「沒什麼可說的。馬丁一直換工作，但可能會在目前那個工作安頓下來。我們在星期六晚上碰面。先去酒館，然後舞廳。我們在星期六晚上都會把自己打理得乾淨整潔。真遺憾你不來伯明翰，到了星期六晚上，你會被嚇跑的。」

　　「你說得真可怕。」

　　「都在閒聊。你會喜歡的。那裡男人比女人多。」

　　他們在市中心逛著，邊說邊笑。有時候她突然覺得，他們說話就像肩負責任的大人，他告訴她工作和週末的生活，但忽而又變回了青春年少，講著笑話，咯咯直笑。羅絲和母親不會冷不防出現，讓他們安靜一下，這個事實讓她感到意外，接著她意識到，他們是在一個大城市裡，不必對任何人負責，五點前無事可做，五點後她會提著行李，在檢票口遞出船票。

　　「你考慮過回家鄉生活嗎？」她問他，他們繼續漫無目的地繞著市中心走，之後是找餐館吃飯。

　　「啊，那裡對我來說什麼都沒有，」他說，「起初幾個月，在附近我都不認路，一心想回家。我不顧一切地想回家。但如今我習慣了，喜歡我的工資袋和我的獨立性。我喜歡老闆的工作方式，甚至是我以前那個單位的老闆，從不問我任何問題。他們因為我的工作方式而對我很瞭解。他們從來不煩我，如果對他們提意見或提出更好的做法，他們會聽的。」

　　「那英國姑娘如何呢？」艾麗絲問。

　　「有一個非常好，」傑克回答說，「我不敢擔保其他的。」他臉紅了。

　　「她叫什麼？」

　　「我不會再多說了。」

　　「我不會告訴媽的。」

　　「這話我以前就聽過，我不會告訴你更多的了。」

　　「我希望你不會在星期六晚上帶她去破電影院。」

　　「她跳舞跳得很好。她不會介意的。而且那不是破電影院。」

　　「帕特和馬丁有女朋友了嗎？」

　　「馬丁老是被放鴿子。」

　　「帕特的女朋友也是英國人？」

　　「你在套我話吧。怪不得他們叫我來見你。」

　　「她是英國人嗎？」

　　「她是馬林加人^①。」

　　﹛①馬林加：愛爾蘭中部城市，位於布羅斯納河畔。﹜

　　「如果你不說出你女朋友的名字，我就去告訴所有的人。」

　　「告訴他們什麼？」

　　「你星期六晚上帶她去破電影院。」

　　「我什麼都不告訴你了。你比羅絲還壞。」

　　「她可能有個高級的英國名字呢。上帝啊，等著媽媽來發現吧。她最喜歡的兒子！」

　　「一個字都別告訴她！」

　　提著行李走下狹窄的輪船樓梯很艱難，艾麗絲不得不側著身在過道上走，循著指示標誌去她的鋪位。她知道這趟航班是滿員的，她得和別人共用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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