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11)_科爾姆·托賓

一一

　　房間很小，只有一個上下鋪，沒有窗，連通氣孔都沒有，有扇門通往一個極小的衛生間，她被告知，這是和隔壁房間共用的。一張告示說，衛生間不用的時候，旅客不得鎖上另一頭的門，以方便相鄰房間的旅客使用。

　　艾麗絲把一個箱子放在行李架上，另一個放在牆邊。船一啟航就會供應晚餐給三等艙客人，她尋思著從現在到晚餐之間，是應該換衣服呢，還是做些別的什麼。羅絲在她包裡塞了兩本書，但她覺得燈光昏暗，沒法讀書。她躺倒在床，雙手枕在腦後，愉快地想到旅程的第一部分已經告一段落，在抵達之前還有一周無事可做。如果剩餘的旅程也能如此輕鬆便好！

　　傑克的一句話她擱在心裡，因為傑克不太有激烈的言論。他說起初他不顧一切想回家，這不尋常。他在信中卻隻字不提。她驀然想到，他也許沒有把自己的感受告訴任何人，甚至是他哥哥，她想，他也許曾經十分孤獨。也許她的三個哥哥有過同樣的經歷，能體會其他人心中的思鄉之情，並互相幫助。她意識到，如果這發生在她身上，她只會形影相弔，於是她期望到達布魯克林後，自己能對未來一切都有所準備，無論有何感受。

　　突然，門開了，進來一個女人，拉著一口大行李箱。艾麗絲立刻起身，問她是否需要幫助，但她看都沒看艾麗絲。她把行李箱拖進臥鋪，想要關門，但空間不夠。

　　「真是地獄。」她一口英國口音，試圖站到箱子邊上。站穩後，她就在臥鋪和艾麗絲旁邊那面牆之間。她們幾乎已無立足之地。艾麗絲看到這口底朝天的箱子幾乎擋住了整扇門。

　　「你是在上鋪。一號是指下鋪，我船票上是一號。」女人說，「換地方吧。我叫喬治娜。」

　　艾麗絲沒有看她自己的船票，她做了自我介紹。

　　「這房間太小了，」喬治娜說，「連只貓都住不下，別說走來走去的人了。」

　　艾麗絲好不容易忍住了笑，如果羅絲在身邊，她就會告訴羅絲，她差點就問喬治娜，是一路去紐約呢，還是中途下船。

　　「我想吸煙，但他們不會讓我們在這裡吸煙的。」喬治娜說。

　　艾麗絲從小梯子爬到了上鋪。

　　「再也不幹了，」喬治娜說，「再也不幹了。」

　　艾麗絲忍不住問：「再不會帶這麼個大箱子，還是再不去美國了？」

　　「再也不乘三等艙。再也不帶箱子。再也不回利物浦老家。就是再也不幹了。這能回答你的問題嗎？」

　　「你喜歡睡下鋪？」艾麗絲問。

　　「是的。你是愛爾蘭人吧，那麼過來和我抽根煙吧。」

　　「抱歉，我不會抽煙。」

　　「我運氣真好。沒壞習慣。」

　　喬治娜慢慢地貼著箱子擠出房間。

　　後來，那似乎近在枕畔的輪船發動機響了，嘹亮的汽笛聲聲入耳。喬治娜在盥洗室刷過頭髮，回房取大衣，她邀請艾麗絲和她同去甲板，看看離別之際利物浦的燈火。

　　「我們會看到喜歡的人，」她說，「會邀請我們去頭等艙。」

　　艾麗絲拿了大衣、圍巾，艱難地挪過箱子，隨她出去。她想不通喬治娜是如何把這箱子弄下樓梯的。當她們站在暮色漸暗的甲板上時，她才得以仔細打量這個與她共處一室的女子。她考量著，喬治娜三十多歲，當然也可能更大。她的頭髮是亮棕色，髮型是電影明星式的。步伐充滿自信，點煙、吸煙、撇嘴、眯眼，以及從鼻孔裡噴煙的動作，都使她很有派頭，魅力無窮。

　　「看看他們。」她說，指著檢票處另一邊的一群人說，那些人仍然目視著漸漸變小的城市。「他們是頭等艙的乘客。他們的視野最好了。但我知道有條路。跟我來。」

　　「我在這兒挺好，」艾麗絲說，「很快就看不到什麼了。」

　　喬治娜轉身看她，聳聳肩，「隨你便。不過，就我所知，會有許多個糟糕透頂的晚上，這只是一個罷了。幫我提箱子的服務員說，今晚會很糟糕。」

　　天很快黑了，甲板上起了風。艾麗絲找到了三等艙的餐廳，獨自坐下來，只有一個侍者在周圍擺放餐具，終於看到了她，也沒呈上菜單，直接端來一碗牛尾湯，接下來的一道肉湯她覺得是羊肉和土豆豌豆煮的。她邊吃邊左右眺望，但沒見喬治娜，而空桌子之多令她疑竇叢生。她想是不是大多數客艙都是一等和二等艙，而三等艙的客人是極少數的，也就是她眼下在餐廳見到的這些人，或者是去甲板上了。她覺得這可能性不大，又自問其餘那些人都去哪了，他們又吃什麼。

　　等到侍者端來果凍和蛋奶沙司時，餐廳裡已無旁人。三等艙沒有其他餐廳，她想喬治娜必定溜去一等或二等艙了，但她覺得這並非易事。三等艙沒有休閒室和酒吧，她無事可幹，只得回客艙過夜。她倦了，希望能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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