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布魯克林 | 上頁 下頁
一二


  客艙裡,她正想去刷牙洗臉準備睡覺,卻發現對面的客人已經鎖上了門。她以為他們正在用洗手間,便站著等他們完事後開門。她豎起耳朵,卻聽不到聲音,只有馬達的轟鳴,她覺得這足以淹沒洗手間裡的聲音了。片刻後,她去到走廊,待在隔壁房間門外,但什麼都沒聽到。她想裡面的人是不是都已經睡了,她等在走廊,盼望喬治娜回來。她覺得喬治娜會知道該怎麼辦,正如羅絲和母親,或者是凱莉小姐——她的臉龐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但她卻無計可施。

  過了一會,她輕輕敲門,沒回音,想是他們沒聽到,於是用指關節叩得更響。仍然毫無反應。航班是滿員的,餐廳裡沒有人,現在也肯定關門了,她以為所有的乘客全都在他們的房間裡,有些大概已經睡了。她焦慮不安,突然間意識到除了要刷牙洗臉,膀胱和腸道也需要清空一下,而且這需求還挺迫切。她走回房間,又試了試洗手間的門,還是鎖著。

  她又走到走廊,向餐廳行去,需求越來越迫切了,但找不到洗手間。她走了兩級通往甲板的階梯,發現門已經鎖上了。她又穿了幾條走廊,在每條走廊盡頭尋找洗手間和廁所,但什麼都沒有,除了馬達的轟鳴。船開始乘風破浪,她下樓梯時,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抓住欄杆以保持平衡。

  她快瘋了,覺得再找不到廁所,就撐不了多久。她之前留意到她那條走廊的兩端都有一個小壁凹,裡面放著提桶、拖把和刷子。她覺得既然一個人都沒碰到,只要運氣好,便無人會發現她走去右邊那個壁凹。她高興地看到提桶裡已經有點水了。她快步過去,盡可能快地釋放自己,身子縮在壁凹裡,這樣即使有人走過走廊,也未必會看到她,除非他們走到壁凹這邊來。完事後,她用那把軟的拖把擦乾自己,躡手躡腳地回到房間,希望喬治娜會回來,並知道該怎麼叫醒鄰居,讓他們去開洗手間的門。她發現自己沒法去向輪船的乘務人員反映此事,免得他們會把她和次日早晨在桶裡發現的東西聯繫起來,她確定他們會發現的。

  她走進房間,換上睡衣,熄了燈,爬到上鋪。很快就睡著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渾身是汗。她馬上知道是怎麼回事,她要吐了。黑暗中,她搖搖晃晃地從床鋪下來,幾乎忍不住要把晚飯吐出來,她竭力邁穩步子,尋找電燈開關。

  找到開關後,她挪過喬治娜的箱子朝門走去,一到走廊就大口嘔吐起來。船晃得厲害,她支撐不住,跪倒在地。她想儘快把東西都吐出來,免得被乘客或工作人員發現,但她每次站起來以為已經吐完時,又是一陣犯暈。她回到房間,想去上鋪用毯子蓋住自己,希望沒人會發現把走廊弄得一團糟的人是她,這時湧上一陣更強烈的噁心感,逼得她跪爬下梯子,嘔出黏稠的液體,她抬起頭,一股難聞的氣味,她極其厭惡地顫抖了一下。

  輪船的晃動頻率更高了,她剛醒來時的那種忽而被推向前,忽而被拉向後的感覺沒有了。輪船似乎極度艱難地前進,像是撞上什麼阻擋進程的堅實之物。巨大的船體仿佛在嘎嘎作響,不時掩蓋了發動機的聲音。她回到房間,靠在洗手間的門上,卻聽到了另一種模模糊糊的聲音。她把耳朵貼到門上,於是確定無疑了,是有人在嘔吐。她聽著這個嘔吐的聲音。她砰砰敲門,心中惱怒,明白了為何這門一直鎖著。隔壁的人一定知道今晚會過得很慘,他們會一直需要用洗手間。嘔吐聲不時從另一側傳來,通往她房間的門毫無要打開的跡象。

  她已經覺得好些,能看剛才房間裡吐過的地方了。她穿上鞋子,在睡衣外披了外套,走到走廊,去了左邊那個壁凹,找到了拖把、刷子和水桶。她走路十分小心,注意保持平衡。她尋思著難道許多三等艙客人都知道當晚會是什麼樣,才不待在餐廳、甲板和走廊,而把他們自己關在包廂裡,一直待到最糟糕的時刻過去。她不清楚航班駛出利物浦去紐約後,這種情況是否經常發生,但她記得喬治娜說過,這只是其中一個晚上罷了,她想這回比以往更糟。她想像著,此刻是在愛爾蘭南部的某處海岸附近,但不確定是在哪裡。

  她拿著拖把和刷子回到房間,希望只要在地上和她嘔吐過的毯子上噴些羅絲給她的香水,就能去除味道。但拖把卻越弄越糟,刷子也無濟於事。她決定把東西放回原處。她剛把東西放回壁凹,突然又是一陣暈船,忍不住再次在走廊裡嘔吐起來。已經沒什麼可吐的了,只有發酸的膽汁在嘴裡留下的味道,她哭起來,捶起隔壁的房門,使勁地去踢。但沒人來開門,而輪船震顫起來,仿佛要往前突進,緊接著又抖動。

  她不知道自己在海水下多深的地方,只知道她的房間在船腹深處。她開始幹嘔,這時候她意識到,永遠無法向人傾訴自己有多難受了。她眼前出現了母親站在門口揮手,汽車帶著她們駛向火車站,她的面容緊張而擔憂,汽車轉彎駛下弗萊瑞山街時,她擠出了最後的微笑。她希望母親從未料想到現在發生的事。如果只是更輕鬆的感覺,只是搖來晃去,那她或許會讓自己相信這是個夢,或者並不會持續長久,但每一刻都是如此真實,牢固,是她清醒時刻的一部分,正如嘴裡酸臭的氣味,發動機煩悶枯燥的聲音,還有隨著夜晚漸逝,似乎正在升高的溫度。這一切令她覺得,她錯了。喬治娜去了別處,是她不對,她的鄰居鎖上了洗手間的門,是她不對,她把房間吐得一塌糊塗,還沒法弄乾淨,也是她不對。

  她用鼻子呼吸,集中念想,竭力阻止自己再次反胃,她憑著僅剩的意志力爬上了梯子,在黑暗中躺在上鋪,想像著輪船在前進,震顫的聲音更響了,船撞擊的浪頭似乎比剛才更猛烈。她有一會兒想著自己就是那外面的大海,用力推壓著阻擋輪船的重量和力道。她沉入了無夢的淺眠。

  她被一隻放在額頭的柔軟的手弄醒了。她睜開眼睛,清醒地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唉,可憐的小傢伙。」喬治娜說。

  「他們不開洗手間的門。」艾麗絲說。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虛弱。

  「流氓!」喬治娜說,「他們每次都這樣,有些人不管誰先進去就鎖門。看我怎麼對付他們。」

  艾麗絲坐起來,慢慢地爬下梯子。嘔吐的氣味真是可怕。喬治娜從手提包裡拿出一把螺絲刀,對著洗手間的門鎖幹起來了。她沒費多大勁就打開了。艾麗絲跟著她走進洗手間,隔壁房間的乘客還留著他們的如廁之物。

  「好吧,我們得鎖住他們的門,因為今晚會更糟糕。」喬治娜說。

  艾麗絲發現門鎖只是一個簡單的鐵條,很容易被螺絲刀撬開。

  「只有一個辦法,」喬治娜說,「我把我那口箱子擱在這裡面,那樣我們關不上門,只能側坐著上廁所,但他們就沒法進來。你這可憐的小傢伙。」

  她再次同情地看了一眼艾麗絲。她化了妝,似乎沒有受到昨夜那番蹂躪的影響。

  「你晚飯吃了什麼?」喬治娜一邊把箱子挪進洗手間,一邊問道。

  「我想是羊肉吧。」

  「還有豌豆,很多的豌豆。那你覺得身體怎麼樣呢?」

  「從沒這麼糟過。我是不是把走廊弄得一塌糊塗?」

  「是的,不過整條船都一塌糊塗。連一等艙都一塌糊塗。他們會從那裡開始清潔,要過幾個小時,才會打掃到這裡。你為什麼吃那麼多呢?」

  「我不知道。」

  「你上船時沒聽到他們說,這是近年來最厲害的暴風雨嗎?情況一直不好,特別是這下面,而這次又特別糟。就喝水,別的什麼都不要吃,別吃固體食物。這對你的塑身效果會十分好的。」

  「這股味道我真抱歉。」

  「他們會來打掃的。我們聽到他們來,就把箱子挪回來,等他們走,再挪過去。我在頭等艙被發現了,他們警告我說在登岸前我只能待在這裡,否則一到那頭就會被抓起來。所以我想你有伴了。還有,親愛的,我嘔吐的時候,你就知道有多慘了。接下來一兩天就會發生的,吐,大吐特吐。接下來我就知道,我們會進入平靜水域了。」

  「我覺得好可怕。」艾麗絲說。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