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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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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叫暈船,旱鴨子,你會臉色發青的。」 「我的樣子難看嗎?」 「噫,是的,這船上每個人都這樣。」 她正說著,隔壁房間傳來很響的敲門聲。喬治娜進了洗手間。 「滾你媽的!」她喊道,「你們聽得到嗎?好!滾你媽的!」 艾麗絲穿著睡衣,光著腳站在她背後,大笑起來。 「我得去上廁所了,」她說,「希望你不介意。」 後來,有人拎著消毒水桶來清洗走廊和房間,取走弄髒的床單和毯子,換上新的和乾淨的毛巾。喬治娜一直留意著他們,她把箱子推到了門內。當鄰居——兩個美國老太,艾麗絲還是第一次看到她們——對清潔工抱怨說洗手間被鎖了,清潔工聳聳肩,繼續幹活。他們一走,鄰居還沒來得及從那頭鎖門,喬治娜和艾麗絲立刻把箱子弄回了洗手間。她們砰砰直敲洗手間和房間的門,艾麗絲和喬治娜捧腹大笑。 「她們沒機會了。現在她們得到教訓了!」喬治娜說。 她去餐廳拿了兩壺水回來。 「只有一個服務員,」她說,「所以你想拿什麼就拿什麼。這是你今晚用的。什麼都別吃,多喝水,這是關鍵。你還是會暈船,但不會那麼難受了。」 「我覺得船好像一直被往後推呢。」艾麗絲說。 「在底下總是這樣的,」喬治娜答道,「但你待著別動,放慢呼吸,如果想吐,就吐個痛快,第二天就煥然一新了。」 「聽起來這艘船你像是乘過幾千次了。」 「沒錯,」喬治娜說,「我每年回家一次探望媽媽。一個星期都得受很大罪。等到我恢復得差不多,又得回去了。但我想見他們。我們不會再年輕了,我們誰都不會,所以一起待一個星期很愉快。」 又是一晚持續不斷的嘔吐,艾麗絲筋疲力盡了。輪船仿佛捶打著水浪。但接著大海平靜了。喬治娜在走廊上來來回回,和隔壁房間的兩人碰頭,達成協議,任何一方都不阻止另一方使用洗手間,既然風暴已經過去,她們會和諧地共用它。她把箱子移出了衛生間,並告誡已經很餓的艾麗絲,不要吃任何東西,不管有多餓,只要多喝水,白天忍著高溫,儘量不睡覺就好。喬治娜說,如果她能睡一整夜,感覺會好很多。 艾麗絲沒法相信自己還得在這個狹窄的房間度過四個空氣污濁、燈光昏暗的夜晚。她隱隱約約地噁心,又餓得前胸貼後背,每當喬治娜把她一人留在屋裡,她的幽閉恐懼症就發作得厲害,只有去洗手間清洗時,才能得到片刻鬆弛。 母親家只有浴缸,所以她也從未用過淋浴,費了好一會兒工夫才明白不用把龍頭全部關掉,只要旋轉就能調節水溫。她往身上打肥皂,用香波洗頭髮時,想到這水會不會是加熱的海水,如果不是,那麼輪船是怎麼攜帶這麼多淡水的呢?她想,或許用儲水池吧,或者也許是雨水。無論是什麼水,自從船離開利物浦後,站在水中她第一次感到輕鬆。 她們泊岸的前一天夜晚,她和喬治娜去了餐廳,喬治娜告訴她,她的樣子太慘了,如果不好好注意的話,可能會被留在艾裡斯島①的隔離區,或者至少會接受徹底的醫學檢查。回到房間,艾麗絲給喬治娜看她的護照和文件,證明自己不會在入境上有問題。她說弗拉德神父會來接她。喬治娜頗為驚訝,她說艾麗絲的工作是全職的,而非臨時工。她認為如今弄到這種憑證已經不易了,儘管有神父的幫忙。她讓艾麗絲打開旅行箱,把她帶來的衣服給她看,這樣她能幫艾麗絲選擇上岸後的穿著,並確保她穿在身上不會皺巴巴的。 ﹛①艾裡斯島,位於紐約,從 1892 年到 1954 年是移民美國的主要入境點。﹜ 「別花裡胡哨,」她說,「可不能看著像妓女。」 她選了一條白底紅花的連衣裙,這是羅絲給艾麗絲的,還有一件平常的毛衣和素色圍巾。她看了看艾麗絲帶來的三雙皮鞋,選了最普通的那雙,說這雙鞋一定得擦一擦。 「大衣掛在胳膊上,要看起來像是知道自己有目的地,接下來就別洗頭了,船上的水會把頭髮弄得根根直豎像一頭鐵羊毛。你得花幾個小時刷頭,整出個髮型來。」 早晨,喬治娜一邊安排將自己的箱子運上甲板,一邊化妝,叫刷過頭的艾麗絲用梳子把頭髮梳得更服帖,束成圓髻。 「別顯得太清純」,她說,「我給你上點眼影、口紅和睫毛膏,他們就不敢攔著你。你的行李箱用錯了,不過現在也沒辦法了。」 「怎麼錯了?」 「太愛爾蘭風格了,他們會阻攔愛爾蘭人。」 「真的?」 「別讓自己露怯。」 「我餓了。」 「我們都餓著呢。但是親愛的,你不能讓人看出來你餓。要裝作很飽。」 「我在國內幾乎從來不化妝。」 「嗯,你將要踏入這片自由而勇敢的國土。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拿到護照上的印戳的。神父一定認識什麼大人物。他們唯一能攔下你的理由是他們認為你有肺結核,所以無論如何不能咳嗽,他們也可能認為你有某種滑稽的眼病,我想不起那叫什麼了,所以你得睜大眼。有時候他們不會攔你,只看看你的護照。」 喬治娜讓艾麗絲坐在下鋪,把她的臉對著光,讓她閉上眼。她慢慢地弄了二十分鐘,先塗了薄薄的粉,然後是胭脂、眼影和睫毛膏。她把她的頭髮往後梳。完工後,她讓艾麗絲去衛生間塗口紅,說下手要輕,不要弄得臉上都是。艾麗絲看著鏡中的自己,十分驚訝,她年齡一下子大了,幾乎變漂亮了。她想知道如何才能合適地給自己上妝,正如羅絲和喬治娜所知道的那樣。她想,如果自己是這模樣,就更容易走到那些她不認識、也許再也不會遇見的人群中去。這在某種程度上減輕了她的緊張情緒,但在另一方面或許又增加了,因為她知道如果她在布魯克林每天如此穿著,大家會朝她看,會對她有看法,認為這樣不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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