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14)_科爾姆·托賓

一四

　　▼第二章

　　艾麗絲夜裡醒來，把毯子推到了地上，只蓋一條床單繼續睡，但還是太熱。她渾身冒汗。據說，這大概是最後一周高溫了，氣溫很快就會下降，她會需要用到毯子，但這會兒仍然燥熱潮悶，在街上走著的人都遲緩疲倦。

　　她的房間在房子的後面，洗手間在走廊對面。地板哎嘎作響，她覺得房門的材料單薄，水管聲音太響，她都能聽見其他房客夜間上廁所，或是週末很晚回來的聲音。只要外面天還黑著，她並不介意被吵醒，只在自己床上蜷起來，知道還有時間打瞌睡。她能把這一天要做的事兒全都趕出腦海。但如果醒來已然天明，她就知道在鬧鐘響起之前最多只有一兩個小時，這一天就要開始了。

　　房東基歐夫人是韋克斯福德鎮人，很喜歡與她聊家鄉事，說說星期天去克拉克勞村和羅斯萊爾沙灘，曲棍球比賽，韋克斯福德鎮大街兩旁的商店，還有她記得的人。艾麗絲起初以為基歐夫人是寡婦，還問基歐先生是哪裡人，但基歐夫人苦笑了一下，說他是基爾莫爾碼頭村人，其他就不說什麼了。後來，艾麗絲把這事和弗拉德神父提了，神父說最好別說太多關於基歐先生的事，他帶著他們全部的財產去了西部，拋下負債的妻子和克林頓大街上的房子，家裡是全無收入的。弗拉德神父說，這就是為什麼基歐夫人把房子裡的房間出租了，除了艾麗絲，還有五個姑娘住在裡面。

　　基歐夫人的起居室、臥室和洗手間都在底樓。她有自己的電話，但她對艾麗絲明說了，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幫任何一位房客記電話留言。地下室住了兩個姑娘，樓上又住了四個。她們共用底樓的大廚房，基歐夫人給她們做晚飯。艾麗絲被告知，她們可以隨時煮茶和咖啡，只要用她們自己的杯碟，用完後洗淨擦乾放好就行。

　　基歐夫人有個規矩，她星期六不會出現，於是做飯就是姑娘們的事了，她們得把一切都收拾乾淨。基歐夫人告訴艾麗絲，她星期天要去參加早彌撒，然後傍晚與周圍的幾個朋友打一種老式而嚴肅的撲克。艾麗絲在家書中寫道，基歐夫人把打牌搞得像一種星期天的義務似的，她打牌只是在例行公事。

　　每頓晚餐前，她們莊嚴地起立，雙掌合十，基歐夫人帶領她們進行餐前祈禱。她們坐在餐桌前時，她不喜歡她們彼此交談，或是說些她不懂的話題，也不鼓勵她們提到男友。她的主要興趣是衣服和鞋子，哪裡能買到，什麼價錢，什麼時段。她的日常話題是潮流變幻和最新趨勢，雖然正如她自己所言，她已經老得不適合一些新的配色和款式了。但艾麗絲發覺她穿得一絲不苟，而且關注每個房客戴的東西。她還喜歡談論護膚，不同種類的膚質，以及皮膚問題。基歐夫人每週六去做一次頭髮，每次都用同一名髮型師，花上幾個小時，然後接下來一周她的髮型就會完美無瑕。

　　艾麗絲住的那層上，前面的房間住的是從貝爾法斯特來的麥克亞當小姐，她是秘書，在餐桌上她是對時尚最無話可說的一位，除非提到漲價的話題。艾麗絲在家書中寫道，麥克亞當小姐很是一本正經，特地請求艾麗絲像其他姑娘一樣，不要在衛生間裡留下如廁之物。艾麗絲在信中又寫，其他住在樓上的姑娘，年紀都比麥克亞當小姐小，時不時地被基歐夫人和麥克亞當小姐教訓。其中一位名叫帕蒂·麥圭爾，是在紐約州北部出生的，她告訴艾麗絲，她和艾麗絲一樣，也是在布魯克林的一家大百貨商店裡工作。艾麗絲覺得，她是個花癡。帕蒂最好的朋友住在地下室，叫戴安娜·蒙蒂尼，她母親是愛爾蘭人，她長了一頭紅發。她和帕蒂一樣，說話一口美國腔。

　　戴安娜常常抱怨基歐夫人做的飯，老說太愛爾蘭口味了。每逢週五和週六晚上，她和帕蒂就花幾個小時穿衣打扮，出去遊玩，看電影，跳舞，照麥克亞當小姐的挖苦話就是，只要有男人的地方就去。帕蒂和謝拉·赫弗南之間常有矛盾，赫弗南也住頂樓，晚上聲音很大。她年紀也比帕蒂和戴安娜大，老家在斯凱裡斯鎮，工作是秘書。謝拉和帕蒂鬧矛盾的原委吵到了基歐夫人那裡，麥克亞當小姐也在屋裡，插嘴說她覺得這兩人彼此彼此，都弄得亂七八糟，都用她的肥皂、香波甚至牙膏，而她自己也夠愚蠢的，竟然把這些東西留在浴室。

　　她對帕蒂和謝拉，也對基歐夫人喋喋不休地抱怨她們的鞋子在樓梯和樓上地板弄出來的噪音。

　　和戴安娜一同住在地下室的是來自戈爾韋市的基根小姐，她從不多話，除非話題轉到愛爾蘭共和黨和瓦萊拉^①，或是美國的政治體制，但這種情況很少發生，她說，那是因為基歐夫人極其厭惡任何政治話題。

　　﹛①瓦萊拉（1882-1975），是愛爾蘭二十世紀中期著名的政治領袖，他成立的共和黨長期支配愛爾蘭政治。﹜

　　起初兩星期，帕蒂和戴安娜問艾麗絲是否願意跟她們一起出去，但艾麗絲還沒領到薪水，在週六晚上也寧可待在廚房直到睡覺時間。到了第二個星期天下午，她獨自出門散了會步。她之前犯了個錯，前一周與麥克亞當小姐出門，此人對誰都沒有好話，凡有人經過身邊，就嗤之以鼻，覺得這些人不是意大利人，就是猶太人。

　　「我大老遠來美國，拜託，可不是為了聽那些人在大街上說意大利語，也不是為了看他們戴滑稽的帽子。」她說。

　　在另一封家書中，艾麗絲描述了她們在基歐夫人家的洗衣制度。艾麗絲告訴母親和羅絲，基歐夫人規矩不是很多，但是卻包括了不能有訪客，不能有肮髒的餐具、杯碟堆在周圍，也不能洗任何衣服。每逢週一，有個附近街道的意大利女人和她女兒會來拿走需要洗滌的衣物。每個房客都有一個袋子，上面貼著清單，注明裡面有什麼東西，到了週三，袋子會送回來，底下有個價錢，基歐夫人會先買單，房客回來後，一一報銷。她們會看到乾淨的衣服掛在衣櫃裡，或是疊好了放在抽屜裡。床上會有乾淨的床單和毛巾。艾麗絲寫道，這個意大利女人把每一件東西都精心熨燙，還給她的連衣裙和襯衫上漿，她真喜歡。

　　她打了一會兒瞌睡，現在醒過來了。看了看鐘，七點四十。她想，如果立刻起床，會在帕蒂和謝拉之前到浴室，她知道，麥克亞當小姐這會兒已經去上班了。她飛快地出門，拿著衛生包穿過樓梯平臺。她戴著浴帽，因為不想弄壞頭髮，如果用這屋子的水一洗，就會像在船上洗過一樣蓬起來，要花好幾個小時才能梳理好。她想，等拿到了薪水，就去髮廊剪短，這樣更好伺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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