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15)_科爾姆·托賓

一五

　　樓下，她很高興廚房裡只有她一個人。因為不想說話，她沒坐下來，這樣如果有人進來，她可以立即離開。她做了茶和吐司。她還是哪裡都找不到喜歡的那種麵包，連茶和牛奶的味道都很奇怪。黃油有種她不喜歡的滋味，像是動物油脂。一天回家路上，她看到一個女人在貨攤上賣果醬。這人不說英語，艾麗絲覺得她不是意大利人，也猜不出是哪裡人，但她查看幾種不同的果醬罐頭時，女人朝她笑了笑。她選了一種付了錢，覺得自己買的是醋栗醬，但在基歐夫人家嘗鮮時，發現這種風味從未試過。她不確定是什麼品種，不過卻很喜歡，因為它遮蓋了麵包和黃油的味道，就像三勺的糖可以遮蓋茶和牛奶的味道。

　　她用了點羅絲的錢去買鞋。第一雙買來的鞋看著很舒服，但穿了幾天後，就開始微微擠腳。第二雙鞋身較寬，樣式普通，但很合腳。她把它們放在包裡，一到單位就換上。

　　她討厭帕蒂和戴安娜對她過多關注。她是新來的，又最年輕，她們都不停地對她提建議，不是批評就是評價。她不知道這會持續多久，想讓她們知道這種興趣是不被看好的。她們說話時，她淡淡微笑，有幾次，特別是在早晨，她漠然看著她們，仿佛一句話都聽不懂。

　　艾麗絲吃過早飯，洗完杯碟和盤子後，對剛進來的帕蒂視而不見，她悄悄溜出屋子，騰出足夠寬裕的時間去上班。這已經是第三周了，雖然她給母親、羅絲寫了好多信，還給伯明翰的哥哥們也寫了一封，卻沒收到回信。她穿過大街時突然想到，等到她六點半下班回家，或許已經發生了數不清的事，她都能告訴他們。每時每刻，都有新景象、新感受、新信息。她對工作至今尚未厭倦，時間過得很快。

　　後來，等她用過晚餐，回家躺在床上時，她覺得剛剛度過的這一天歷歷在目，似乎是她生活中最為漫長的日子之一。即使是微小的細節也停留在腦海中。她特意去想一些不相干的事，或讓腦中一片空白，但這一天的事飛快地回來了。她想，每過一天日子，就需要再有一天來思索這天發生的事情，儲存起來，並從她的系統中刪去，如此才不會讓她整晚睡不著覺，也不會使她的夢境中充滿實際生活的斷片，還有一些片段，和熟悉的事物都沒有關聯，只是色彩紛呈，人群洶湧，一切都狂亂飛速。

　　她喜歡幾條林蔭道上早晨的空氣和靜謐的感覺。這些路上只在拐角處才有商鋪，路旁住人，每棟房子裡有三四套公寓，身邊時有送孩子上學的婦女經過。再往前走，她就知道接近真實世界了，街道更寬闊，交通也更稠密。她到達大西洋大道時，布魯克林對她而言像是個奇怪的地方，建築物之間空隙那麼多，還有那麼多棄置的房屋。走到富爾頓大街，突然之間，那麼多人在過馬路，摩肩接踵，密密匝匝，在第一天早晨，她還以為戰爭爆發了呢，還以為有人受傷了，這些人都是去看熱鬧的。大多數早晨，她都會退後站立一兩分鐘，等人群散去。

　　在巴爾托奇商店，她打卡進入，這很簡單，隨即去樓下女士洗手間裡她的衣櫃換上藍色制服，營業區的姑娘都穿這個。大多數早晨，她都比大多數姑娘來得早。她們有些人不到最後一分鐘是不會出現的。艾麗絲知道，總管弗提尼小姐不喜歡這樣。她來此第一天，弗拉德神父帶她去了店長辦公室，店主的女兒伊莉莎貝塔·巴爾托奇小姐面試了她。她覺得這是她所見過的服飾最靚麗的女人。她寫信給母親和羅絲，說巴爾托奇小姐穿華美的紅色時裝，簡潔的白襯衫，她的頭髮烏黑發亮十分漂亮。她的嘴唇是亮紅色，眼珠是艾麗絲所見過的最黑的眼珠。

　　「布魯克林每天都在變，」巴爾托奇小姐說，弗拉德神父點了點頭，「來這兒的新人可能是猶太人、意大利人、波蘭人，甚至是有色人種。我們的老顧客搬家去了長島，我們沒法跟過去，所以我們每週都需要新顧客。我們對人一視同仁。我們歡迎每一位走進商店的人。他們都有錢要花。我們保持價格低廉，服務優質。如果大家喜歡這裡，他們就會當回頭客。你要把顧客當新朋友一樣看待。能做到嗎？」

　　艾麗絲點點頭。

　　「你要給他們一個大大的愛爾蘭微笑。」

　　巴爾托奇小姐去叫總管了，弗拉德神父讓艾麗絲看一看辦公室裡的人。

　　「他們當中很多人開始時和你一樣，在營業區做事。他們上夜班，學習，而現在都在辦公室了。其中有些是真才實學的會計師，很有資歷的。」

　　「我想學簿記，」艾麗絲說，「我已經學過基礎課程了。」

　　「這裡不大一樣，體制不同。」弗拉德神父說，「但我會去找找附近有沒有可以旁聽的課程，即使沒有，我們也想法搞一個名額。但這事最好別跟巴爾托奇小姐提起，眼下就專心幹你的活，她的意見就是這樣。」

　　艾麗絲點點頭，不一會兒巴爾托奇小姐和弗提尼小姐一同回來，不管巴爾托奇小姐說了什麼，弗提尼小姐都會說「好」，說話時幾乎不動嘴唇。目光時不時地在辦公區內掃蕩一圈，隨即好像是她做錯了什麼似的，視線又迅速集中到巴爾托奇小姐的臉上。

　　「弗提尼小姐會教你怎麼使用收銀機，你瞭解之後就會覺得簡單。如果你有問題，即使是最小的事情，也得先去找她。唯一能讓顧客高興的方法是工作人員得先高興起來。你從九點工作到六點，從週一到週六，四十五分鐘用午餐，每週一天半休息。我們鼓勵所有的員工都上夜校……」

　　「我們剛才正在說這事。」弗拉德神父插嘴說。

　　「所以如果你想上夜校，我們會支付部分的培訓費用。注意，不是全部。如果你想在店裡買東西，就告訴弗提尼小姐，大多數東西都能打折扣。」

　　弗提尼小姐問艾麗絲是否準備開始工作了。巴爾托奇小姐走到她辦公桌前，開始敏捷地拆信件，弗拉德神父離開了。弗提尼小姐帶她去營業區，指給她看這個收銀系統，艾麗絲不想說這和老家拉夫特街上波爾格店用的是一個系統。現金和購物清單被放在鐵制容器裡，通過店裡的管道系統被送到出納室，在那裡清單會被敲上已支付的印章，放在容器裡，和找零一起送回來。艾麗絲讓弗提尼小姐對她詳加解說，裝得好像從來沒見識過這種東西。

　　弗提尼小姐通知出納室，她會送一些練習清單過來，每張上附了五美元。她指示艾麗絲如何填清單，把她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寫在最上面，在購物條目下，左邊填數量，右邊填金額。弗提尼小姐說，她還得注意裝在清單背面送出去的錢，這樣才不會弄錯。大多數顧客會等著找零，弗提尼小姐說。極少有人付的錢會不多不少，而大多數商品都賣幾美元零九十九美分，或是其他數額的零頭。弗提尼小姐說，如果有顧客買了多樣東西，艾麗絲就得自己做算術了，但到了出納室，還會核查一遍的。

　　「如果你不犯錯，他們會注意到你，還會喜歡你的。」她補充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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