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16)_科爾姆·托賓

一六

　　艾麗絲看著弗提尼小姐幫她寫了幾張清單，送出去，等著它們返回。接著她自己填寫了，第一張是買單件物品的，第二張是同一種物品買多份，第三張是多種物品混在一起。她做加法的時候，弗提尼小姐站在一邊。

　　「做慢點，這樣不會犯錯。」她說。

　　艾麗絲沒有告訴弗提尼小姐，她做加法從不犯錯。但她聽取建議，放慢了速度，確保數字正確無誤。

　　她對一些出售的衣物深感意外。有些乳罩的罩杯比她見過的那些都更深，還有一種叫「雙向拉伸」，看起來像是中間撐了塑料骨架，這對她來說很新鮮。她賣出的第一件東西叫做抹胸，她決心等到和基歐夫人家裡那些房客混熟後，就讓其中一個幫她瞭解美國婦女的各種內衣。

　　活兒很輕鬆。弗提尼小姐只關心員工是否守時，是否整潔，最微不足道的抱怨和質疑都會立刻傳到她耳朵裡。艾麗絲發現，她並不難找，因為她時刻在觀察，如果你與一位顧客稍有疑難，或者沒有面帶微笑，弗提尼小姐就會注意到，並朝你走過來，對你打手勢，除非她看到你忙碌而愉快。

　　艾麗絲學會了在櫃檯上飛快地吃便餐，省出二十分鐘來逛富爾頓街其他的商店。戴安娜、帕蒂和基歐夫人告訴她，巴爾托奇店附近最好的服裝店是貝德福德大道上的魯曼店。魯曼店樓下午茶時分總是比巴爾托奇店更熱鬧，服裝也似乎更便宜。她拾步上樓時，想到了羅絲，因為這是她見過的最漂亮的營業區，簡直不像是營業區，而像宮殿，購物的人很少，店員都穿得高貴雅致。她看價格時，不得不先轉換成英鎊才能有概念。似乎相當低廉。她想記住一些連衣裙和套裝的價格，以便可以對羅絲詳加描述，但每次去，都只有幾分鐘時間，因為她不想晚回巴爾托奇營業區。至今她在弗提尼小姐那裡還沒有任何麻煩，她不希望才開始為她工作不久就出問題。

　　艾麗絲已在那工作了三周，到了第四周的某天早晨，她一到富爾頓街的另一頭，望見巴爾托奇的窗子，就知道發生了不尋常的事。店面掛滿橫幅，寫著「名牌尼龍服裝特賣」。她不知道他們計劃過特賣活動，以為這種事在一月份之前是不會有有的。在衣物寄存處她遇到了弗提尼小姐，向她表示了驚訝之情。

　　「巴爾托奇先生一直將這事秘不外宣。他在一夜之間親自督辦全部工作。整個營業區都是尼龍服裝，什麼都是尼龍，大多數都只有半價。你能買四件衣服。這個特製的口袋是放錢的，因為你只能收整錢。我們會把價錢標在每一件商品上，所以今天就沒有購物清單了。安全問題也要看緊了。你將會看到生平最壯觀的爭奪戰，因為連尼龍長襪都打五折了。午餐休息也取消了，這裡會有免費的三明治和汽水，但最多只能來兩次。我會看著的。我們需要人人都幹活。」

　　開門才半小時，外面就排起了長隊。大多數女人要買長襪，她們手持三四雙後才會去後店，那裡有各種顏色和型號的尼龍套衫，至少都是平時價格的一半。營業員的工作是跟著人群，一手提著巴爾托奇的拎包，另一手提著錢袋。所有的顧客似乎都知道這是不找零的。

　　巴爾托奇小姐和兩個辦公室人員管著辦公室的門，十點後，人群蜂擁而入，門就得關上。通常在出納室工作的人穿的是特殊的制服，他們也在營業區幹活了。有幾個人站在門外，維持隊伍的秩序。艾麗絲心想，這是她見過的最熱鬧最繁忙的地方了。巴爾托奇先生穿梭在人群中，拿走錢袋，把錢倒入他提著的帆布袋中。

　　這天早晨一片瘋狂的景象。她身邊沒有一刻安寧。每個人的嗓門都拔高，好幾回，她心中閃過一個十月的傍晚，她與母親去參加恩尼斯科西的舞會，斯萊尼河波光如鏡，河水充盈，附近飄來樹葉燃燒的氣味，暮色緩緩退去。當她往袋子裡塞著紙幣、硬幣，各種女人過來問她某類衣服放在什麼地方，問她們是否能把已經買了的換另一樣東西，或只是想買下她們手裡的東西時，這個情景不斷地浮現出來。

　　雖然弗提尼小姐身高不是特別出眾，卻似乎能望見一切，看著店員回答問題，從地上撿起掉落的東西，整理、堆放商品。上午很快過去了，但是當下午消磨起來後，艾麗絲發覺自己在看鐘，片刻後才知道自己每隔五分鐘就看一次，同時與貌似成百上千的顧客打交道，尼龍製品漸漸賣完了，剩下的按弗提尼小姐的說法，足夠買她自己需要的東西，只能買四件，拿到樓下。有人告訴她可以晚些再付款。

　　她為自己選了一雙尼龍長襪，又選了一雙她認為適合基歐夫人的，還替母親和羅絲各挑了一雙。她把這些拿到樓下，放在自己的衣物櫃裡，便和另一位營業員坐下來，喝下一瓶汽水，又開了一瓶，小口抿著，直到她想起弗提尼小姐會注意到自己缺席。她回到樓上，發現這才三點鐘，一些賣空了的尼龍品正在補貨，幾乎是被直接傾倒在展臺上的，巴爾托奇先生在旁看著。後來，她在基歐夫人家用晚餐時，發現帕蒂和謝拉已經得知這場促銷活動，午休時都沖過去了，匆忙進去買了幾樣，又匆忙出來，故而沒空在擁擠的人群中尋找她打招呼。

　　基歐夫人似乎很喜歡這兩雙長筒襪，提出要付錢，但艾麗絲說這是禮物。傍晚吃飯時，她們都在談論巴爾托奇的名牌尼龍特賣，這往往是毫無預告的，但當艾麗絲告訴她們，連她在那裡工作都不知道這場特賣時，她們都很吃驚。

　　「好吧，如果你聽到風聲，即使是傳聞，」戴安娜說，「也要讓我們都知道。尼龍長筒襪是最棒的，不像其他東西那麼容易壞。有些別的店，會把垃圾賣給你。」

　　「夠了，」基歐夫人說，「我相信所有的店都在全力做好。」

　　因為尼龍特賣引發的激動和談論，艾麗絲直到晚餐結束才注意到她有三封信。每天她一下班，就會去看廚房的邊桌，基歐夫人把信件放在那裡。她簡直不能相信自己今晚居然忘了去看。她與大家一起喝了杯茶，手裡緊張地握著信，一想到信，她覺得心跳加速。她回到房間，就拆看來自家鄉的消息。

　　她從筆跡看出，信是母親、羅絲和傑克寫的。她決定先讀母親的信，把羅絲的留到最後。母親的信很短，沒什麼消息，只寫到很多人問起她，並細說了自己是在何時何地遇到他們。傑克的信也差不多，但是說到了那次橫渡大西洋，這個她寫信告訴過他，但幾乎沒在寫給母親和羅絲的信中提到。她看到羅絲的字跡和往常一樣，非常美觀清晰。她寫了高爾夫球和工作，說到鎮上是多麼安靜沉悶，而艾麗絲在燦爛的陽光下是多麼幸運。在附言中，她建議艾麗絲有時也許可以將私事和一些可能會讓母親過度擔心的事單獨寫給她看。她建議艾麗絲或許可以把工作單位的地址作為收信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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