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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這些信告訴艾麗絲的事情不多,幾乎沒有個人情況,也沒有哪句話看起來像是誰的心聲。然而,她一遍遍讀著信,一時間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她能看到母親在廚房中拿著她的巴斯爾頓·邦德牌記事簿和信封,開始寫一封中規中矩的信,什麼都沒刪掉。她覺得羅絲大概是去客廳,用她從單位帶回來的紙寫,用的信封比母親的那種更長更典雅。艾麗絲想著羅絲寫完信,也許是把信留在大廳桌上,而母親一早會把兩封信帶去郵局,買專門郵寄美國的郵票。她想不出傑克是在哪兒寫的信,這封比另兩封都簡短,語調有些靦腆,像是不希望把過多的東西投注在信中。

  她躺在床上,信放在身邊。她發覺在過去幾周,她沒有真正地想過家。小鎮在她腦海中倏忽閃現,正如特賣會下午的那次,當然她思念母親和羅絲,但她把自己在恩尼斯科西的生活,她一去不返的生活都從頭腦中驅逐出去。每天她回到這嘈雜房子裡的小屋,回憶著發生過的每一樁新鮮事。現在,所有這些似乎都無法和她家鄉、她的房間、弗萊瑞街的房子,她在那裡吃過的飯、穿過的衣相提並論。那一切是多麼安靜啊。

  這些如重壓在身,一時間,她想哭。仿佛心中的疼痛,要將淚水擠到臉上,儘管她竭盡全力地抑制。不管是什麼,她都不要讓步。她不停地思考,想弄明白這種沮喪消沉的新情緒是怎麼來的,就像父親過世時的感受,她看著他們蓋上棺材,覺得他再也看不到這個世界,她再也無法和他說話。

  她在這裡微不足道。不僅因為她沒有朋友和家人,更因為她在這屋裡,在上班的路上,在商場營業區,就像個鬼魂。什麼都沒有意義。她覺得,弗萊瑞街那棟房子裡的屋子是屬於她的,她走進去,就有種真實感。在鎮上,如果她走進商店或是職業學校,即使一個熟人都沒遇見,但空氣、陽光、土地,都是實實在在的,是她的一部分。然而此地卻無一物屬於她。她覺得這裡虛假而空洞。她閉上眼尋思——她曾無數次如此做過——她在期盼著什麼呢,但什麼都沒有,哪怕是最微小的,甚至連星期天也不是。也許只期盼睡覺,但她也無法肯定她想睡覺。無論如何,她還不能睡覺,因為沒到九點。她什麼都做不了,好像被鎖起來了一樣。

  到了早晨,她不確定自己是睡實了,還是只做了一堆鮮活的夢,她讓這些夢持續下去,這樣就不用睜開眼睛看到房間了。其中一個夢是關於恩尼斯科西的弗萊瑞山街最高處的法院大樓。她如今記得鄰居們是多麼害怕法院開庭的那天,並不是因為書面報道上的那些案子,小偷小摸、酗酒鬧事,或是不端行為,而是因為法院有時會把小孩送去託管,放在孤兒院或工讀學校,或寄養在別人家,因為他們逃課,或是製造麻煩,和父母有矛盾。有時候,傷心欲絕的母親在法院門外尖聲大叫,嚎啕大哭,她們的孩子被帶走了。但她的夢中沒有尖叫的女人,只有一群沉默的孩子。艾麗絲也在他們中間,他們排成一隊,知道自己很快就會因法官的判決而被帶走。

  她醒著躺在床上,莫名地想到自己仿佛正希望被帶走,絲毫不覺害怕。她怕的是在法院門口見到母親。在夢中,她找到了一個避開母親的辦法。她被帶離了那個隊伍,從邊門出去,上了車,開始無盡的旅行,似乎能綿延到她夢的盡頭。

  她起來了,非常安靜地使用洗手間。她想她可以去富爾頓街的小飯館裡用早餐,她在上班路上見過別人這麼做。穿好衣服,準備妥當後,她躡手躡腳地出了房子。她不想遇到其他人。這才七點半。她想,她會坐在什麼地方等上一小時,喝杯咖啡,吃個三明治,然後早早地去上班。

  走在路上,她害怕起這一天來了。接著,她坐在一家館子的吧台前看著菜單,又想起醒轉之時模糊記得的另一個夢的碎片。她好像坐在氣球上,在一個平靜的日子裡,飛翔在平靜的海上。她能看到腳下古虛口峽谷的懸崖和巴裡肯尼加柔軟的沙灘。風把她吹向黑水河,隨後是巴拉夫,摩納吉爾村,然後是醋山和恩尼斯科西。她沉浸在夢的回憶中,不知所以,櫃檯後的侍者問她是不是有什麼事。

  「我沒事。」她說。

  「你看起來很難過。」他說。

  她搖了搖頭,想露個微笑,叫杯咖啡和三明治。

  「開心點,」他提高聲音說,「好啦,開心點吧。什麼事都不會發生的。給我們笑一個。」

  吧臺上幾位其他客人朝她看來。她知道自己已無法忍住眼淚。她沒等點的早餐送來,就跑出了飯館,別人都來不及對她說什麼。

  一整天,她覺得弗提尼小姐比平時更頻繁地望向她,這讓她在不和顧客打交道時,敏感地注意起自己的狀態了。她努力看著門口、前窗和街道,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忙忙碌碌,但她發覺如果不制止自己,就會輕易地恍惚出神,反復念著同樣的事,想著她失去的每一樣東西,不知如何才能回去和其他人吃晚飯,獨自一人在與她毫無關係的房間裡度過長夜。接著她就看到弗提尼小姐從營業區那頭盯著她,她再次努力讓自己顯得心情愉快,樂於幫助顧客,似乎這是普通的工作日。

  當日的晚餐並沒有她預想的那般艱難,帕蒂和戴安娜買了新鞋,基歐夫人要先看看套裝、連衣裙和其他服飾的上身搭配效果,才能表示贊同與否。晚餐前後的廚房就像時裝表演舞臺,帕蒂和戴安娜每次穿著鞋子,換了新衣,拎著不同的包走進來,麥克亞當小姐和基根小姐都不表讚賞。

  基歐夫人看到戴安娜的鞋子以及與之搭配的衣服,不太確定是否足夠考究。

  「這不倫不類,」她說,「你不能穿這個上班,如果是晚上穿出去,也不夠高雅。我想不通你幹嗎買這回來,除非圖便宜。」

  戴安娜垂頭喪氣地說確實是促銷貨。

  「喔,那麼,」基歐夫人說,「我只能說我希望你把收據留著了。」

  「嗯,我倒很喜歡。」麥克亞當小姐說。

  「我也是。」謝拉·赫弗南補充道。

  「那麼你什麼時候穿呢?」基歐夫人問。

  「我就是喜歡而已。」麥克亞當小姐說著,聳了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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