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19)_科爾姆·托賓

一九

　　弗提尼小姐讓她坐著，又給她倒了杯水，然後離開房間。艾麗絲等在那裡，心裡很清楚，她不會被解雇。於是她幾乎為自己感到驕傲了，她擺平了弗提尼小姐，使她問了一堆問題，卻只得到寥寥幾句的回答，但並未顯得乖戾。她回想著剛才發生的事，覺得堅強起來了，決定無論誰走進這間屋子，即使是巴爾托奇先生親自來，她也有辦法獲取他們的同情心。並非沒有問題，她所感到的黑暗並未離去。但她不能夠告訴他們，她害怕他們的店和顧客，她討厭基歐夫人的房子，而他們幫不了她任何忙。然而她也必須留著這份工作，她相信自己已經做到了不少，一種滿足感漸漸融入悲哀，或是漂浮在悲哀的表面，令她分了心，至少在眼下，從最痛苦的情狀中走了出來。

　　片刻後，弗提尼小姐端著一塊三明治來了，是從商店附近的餐館買來的。她說她已經與巴爾托奇小姐談了，並說這是小事一樁，以前沒發生過，以後也不會再有。但是巴爾托奇小姐告訴了她父親，他是弗拉德神父的好友，他已經給神父打了電話，讓神父的管家留言了。

　　「巴爾托奇先生說在他從弗拉德神父那裡得到消息之前，你得留在這裡，他叫我給你送三明治來。你運氣真好，他有時和藹可親，但像這樣可是第一回。但我不會再次惹惱他的。沒有人會兩次惹惱巴爾托奇先生。」

　　「我沒有惹惱他。」艾麗絲靜靜地說。

　　「哦，你惹惱了，親愛的。在這種狀態下來工作，還帶著這種表情。哦，你惹惱了巴爾托奇先生，他不會忘記的。」

　　後來，幾個營業員姑娘下去看艾麗絲，好奇地打量她，有人問她有沒有事，有人假裝在她們的衣櫃裡尋找什麼。她坐在那裡，意識到除非她想丟掉工作，就得下決心讓自己脫離這種影響，不管這是什麼。

　　弗提尼小姐沒再來，但四點左右，弗拉德神父推開了門。

　　「我聽說出了點事。」他說。

　　她努力想笑一下。

　　「都是我的錯，」他說，「她們說你在這裡幹得很好，基歐夫人還說你是她留宿過的姑娘裡最好的一位，所以我想不需要我過來看你。」

　　「在收到家信之前，我一直挺好的。」艾麗絲說，

　　「你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嗎？」弗拉德神父問。

　　「您是什麼意思？」

　　「這事有個說法。」

　　「什麼說法？」她以為他會說私人的女性問題。

　　「你犯了思鄉病，就是這樣。每個人都有。但這會過去的。在有些人那裡，過得比其他人更快。這是最艱難的了。辦法是找個人聊聊，讓自己一直忙活。」

　　「我很忙的。」

　　「艾麗絲，我希望你不會介意我把你安排到夜校去。還記得我們說過簿記和會計學嗎？每週是兩到三個晚上，這會讓你忙忙碌碌，你還會拿到很好的文憑。」

　　「現在入學是不是太遲了？有幾個姑娘說應該春天就報名的。」

　　「布魯克林是個有趣的地方，」弗拉德神父說，「只要負責人不是挪威人——在一所大學裡這幾乎不可能——大多數地方我都走後門。猶太人最好，他們總想幫你做些什麼。就說一個祈禱者吧，他是猶太人，相信衣領的力量。我們首先要向最好的學校努力，那就是布魯克林學院。我喜歡打破規則。所以我現在就到那裡走一趟，弗朗科說，你先回家，但明天早晨要帶著燦爛的微笑準時上班。我晚些時候會去拜訪基歐夫人。」

　　他說到基歐夫人，艾麗絲差點失聲而笑。他的口音第一次如此的恩尼斯科西腔。她明白弗朗科就是巴爾托奇先生，她對弗拉德神父描述巴爾托奇的親密口吻很感興趣。他一走，她就取了自己的大衣，悄悄溜出了商店。她肯定弗提尼小姐看到她出門，但她沒有回頭，快步走過富爾頓街，然後朝基歐夫人家行去。

　　她用鑰匙開門走進客廳，發現基歐夫人正在等她。

　　「你現在就去起居室。」基歐夫人說，「我先去給我們倆泡壺茶。」

　　起居室在房子的前面，出乎意外的漂亮，有老式的地毯和看起來很舒服的厚重家具，還有幾幅鑲了金框的暗色調的畫。對開的門通往臥室，其中一扇開著，艾麗絲看到臥室的裝修風格也是同樣的華麗沉重。她望著老式的圓形餐桌，猜測每個禮拜天的牌戲就是用這張桌子。她覺得她母親會喜歡這個房間。她在另一個角落裡看到一台老留聲機和一個無線電，注意到桌布上的流蘇和窗簾似乎很格調。她開始琢磨起細節來了，這些日子來第一次想著如何將這些事情全在一封信裡寫給母親和羅絲。她想，用完晚飯，她會儘快回自己房間把它寫下來，但不會寫到前兩日的片言隻語。她將努力把這兩天拋在腦後。她明白，不管她夢到什麼，不管感覺多糟，她別無選擇，只能飛快地把它拋掉。如果是白天來襲，她必須照常工作，如果是夜晚來訪，她也得繼續睡覺。這就像用一塊桌布蓋住桌子，用一面窗簾遮住窗口，也許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需要會減少，傑克這樣暗示過，弗拉德神父也這樣說過。無論如何，這是她該做的事。基歐夫人端著託盤和茶具進來時，艾麗絲握了一下拳，覺得她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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