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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她朝艾麗絲笑了笑,搖搖頭,又歎了口氣。十點鐘彌撒結束後,大家陸陸續續地來了。弗拉德神父在一張桌子上放了玻璃杯、檸檬汁,還有給小孩的糖果。他給每個進來的人,包括剛剛做好髮型的女人,一頂紙帽子。於是當男人們來教堂大殿度聖誕節時,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直到後來,中午過後,客人們都散去,他們才露出身形,有些獨自坐著,面前放著一瓶黑啤,有的三五成群,很多人固執地戴著布帽,而不是紙帽。

  先來的人聚坐在一兩張長桌上,人數足夠,可以先給他們上湯,這樣就能儘快洗碗,給下一撥人用。墨菲小姐有些緊張。艾麗絲按照指示,請大家落座在最靠近廚房的主桌,這時候她注意到一個有些駝背的人走進大廳。此人的帽子壓得低低的,穿著棕色舊大衣,脖子上圍著圍巾。她停下腳步,望著他。

  他關上大門,仍然站在門口,他觀察大廳的眼神和羞澀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喜悅,刹那間艾麗絲確定,她父親來到她身邊了。她看到他猶豫不決地解開大衣扣子,解下圍巾,她覺得自己應該走過去。他走走停停,緩緩穿過大廳,略微不好意思地尋找對他來說最為舒適自在的位置,然後小心翼翼地掃視周圍,看是否有他認識的人。她醒悟過來,這不會是他,她是在做夢。這時這人脫下帽子,她看到他根本不像她父親。她窘迫地環顧左右,希望沒人會注意到她。她想,這種感覺無法傳達給任何人,她刹那間以為遇到了父親,但她隨即想起,他已死了四年。

  第一張桌子還沒坐滿,她便轉身回到廚房,開始清點第一道菜的餐盤,雖然明知數量無誤,接著她提起大燉鍋的蓋子,查看甘藍菜是否煮熟,雖然明知水還沒熱。一位墨菲小姐問艾麗絲,最近的那張桌子是否坐滿,是否每人都有一杯黑啤,她轉身說,她已盡力讓大夥兒都去坐那張桌子,但也許墨菲小姐能做得更好。她努力微笑,希望墨菲小姐不會發現什麼不妥。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她忙忙碌碌,把食物裝盤,每次兩個端出去。弗拉德神父切著送來的火雞和火腿,把包餡和烤土豆裝進碗裡。有一會兒,一位墨菲小姐心無旁騖地洗碗、擦碗,搞清潔,她妹妹和艾麗絲則給大家上菜,火雞、火腿、包餡、烤土豆和甘藍菜,一樣都不能拉下,匆忙中還要確保每份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

  「現在食物足夠了,別擔心。」弗拉德神父喊道,「每個人別超過三個土豆,包餡隨意。」

  他們切了足夠的豬肉後,他走到外間,忙著開黑啤酒瓶。

  起初艾麗絲覺得大家都一副邋遢相,還發現好多人都有體味。當他們坐下來喝黑啤,等著上湯和菜時,她幾乎沒法相信來了這麼多人,有些人看上去窮困潦倒,老態龍鍾,即便是年輕人也有壞牙,穿得破破爛爛。很多人即使在上湯之後都在吸煙。她盡可能地對他們禮貌。

  他們彼此交談,隔著桌子大聲打招呼,或是壓低聲音激烈地討論,但她很快發現了他們的變化。起初他們讓她想起那些坐在恩尼斯科西橋上的人,聚集在阿諾德十字架下和斯萊尼河邊路易斯銀行裡的人,還有從鄉村旅館來的人,以及喝多了的鎮上人。但她給他們上菜的時候,他們都轉過身來感謝她,說笑間的模樣似乎更像她的父親和兄弟,他們臉上的粗獷在羞澀中消退了,起初貌似倔強和堅硬,現在卻奇怪地柔和下來。她給那位曾以為是她父親的人上菜時,仔細地端詳了他一番,吃驚地發現他一點兒都不像,仿佛光影耍了她一把,或是那純粹是她臆想出來的。她驚訝地發現他在和鄰座的男人用愛爾蘭語交談。

  「這樣的土雞和火腿真是奇跡。」墨菲小姐對弗拉德神父說,這時用大盤子盛的第二份菜已經端上了所有桌子。

  「布魯克林之風。」她姐姐說。

  「我真高興是松糕點心」,她補充說,「而不是梅子布丁,不用擔心需要保溫。」

  「你覺得他們吃飯時,會摘下帽子嗎?」她姐姐問,「他們不知道自己是在美國嗎?」

  「這裡沒有規定」,弗拉德神父說,「他們可以隨意吸煙喝酒。最重要的是,我們要讓他們賓至如歸。總會有幾個人身體不適要送回家的。」

  「是喝醉了吧。」一位墨菲小姐說。

  「啊,在聖誕節我們管這叫身體不適,我自己家裡有好幾張給他們備好的床。」弗拉德神父說。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吃我們自己的晚餐,」墨菲小姐說,「我來上菜,我已經給大家備好了熱菜,什麼都有。」

  「唉,我都不知道我們要吃飯。」艾麗絲說。

  「可憐的艾麗絲,她餓壞了。你們看看她的樣子。」

  「我們不要先上松糕點心嗎?」艾麗絲問。

  「不用,我們再等等。」弗拉德神父說,「把時間拉長。」

  等他們撤下點心碟子時,大廳裡到處是煙味,大夥兒在熱烈交談。有些人紮堆聚坐在一起,後面總有一兩個站著,有些人在人群間走動,還有人拿著棕色紙袋裝的威士忌,傳來傳去。等廚房收拾乾淨,垃圾箱也清理之後,弗拉德神父建議說他們也去大廳裡和大家一道喝酒。幾位客人已經到了,包括幾個女人,艾麗絲端著一杯雪莉酒坐下來時心想,愛爾蘭 night 裡有音樂會和婚禮時,任何一個地方的教堂都是這樣,到處都是跳舞和站在吧台旁的年輕人。

  過了片刻,艾麗絲注意到兩個人拿出了小提琴,還有一人拿著小手風琴。他們找了個角落演奏,一些人圍過來聽音樂。弗拉德神父拿著記事本在大廳裡走動,記錄名字和住址,老人們與他說話,他就點點頭。過了一會兒,他拍了拍手,讓大家安靜一下,但等了幾分鐘大家才注意到他。

  「我不想打斷大家,」他說,「但我們得感謝一位來自恩尼斯科西的好姑娘,還有兩位來自阿克洛鎮的好女人,感謝她們一天的辛勤勞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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