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25)_科爾姆·托賓

二五

　　▼第三章

　　一月份，艾麗絲早晨去上班時感到刺骨的嚴寒。無論她走得多快，甚至是買了厚襪子後，走到巴爾托奇後雙腳還是凍僵。街上每個人都裹得嚴嚴實實，穿厚大衣，戴圍巾、帽子、手套，踩著靴子，像是生怕自己露出來。她發現他們甚至用厚毛巾或頭巾捂住了口鼻。她只能看到他們的眼睛，那些目光仿佛因天寒而受到驚嚇，又因低溫和大風而幾近崩潰。傍晚下課後，學生們擠在大學的門廳裡，用衣服層層裹住自己，抵禦夜晚的寒冷。她想，這就像滑稽戲前的準備，大家都在換戲服，動作遲緩而刻意，臉上帶著茫然的決心。若是天還不冷，這情景是不能想像的，她走過這些街道時，也不會只念著基歐夫人家暖和的門廊、暖和的廚房和她那暖和的臥室。

　　一天傍晚，艾麗絲正要上樓睡覺，卻看到基歐夫人站在她自己的客廳門口，在暗處徘徊，像是不想被人瞧見。她沒出聲，朝艾麗絲招了招手，叫她進房間，隨後輕輕地關上門。她走到房間那頭，坐在壁爐旁的扶手椅上，示意艾麗絲去坐對面的那個扶手椅，還是一言不發。她神態嚴峻，伸出右手往下壓了壓，示意艾麗絲如果開口說話，也要小點聲。

　　「好了。」她說著眼正望了一眼正在壁爐裡熊熊燃燒的火苗，添了一根柴火進去，接著又添了一根。「不許說你到過這裡。你保證？」

　　艾麗絲點點頭。

　　「基根小姐就要走了，對我來說她走得越快越好。我向她保證過對誰都不說。她是典型的愛爾蘭西部人，那種人就是不愛說心裡話。所以她不向大家告別也很正常。她星期一走，我希望你搬到她那地下室的房間去住。那裡已經不潮濕了，所以別這麼看著我。」

　　「我沒看著你。」艾麗絲說。

　　「好吧，別看。」

　　基歐夫人盯著火苗看了一會，然後又盯著地板。「這是這幢房子裡最好的房間了，面積最大，最暖和，最安靜，裝潢也最好。我不希望這事有爭議。你去住，就這樣。所以你星期天收拾東西，星期一你去上班的時候，我會把東西搬下去，就完事了。你要拿一個地下室的鑰匙，因為你有自己的過道，是和蒙蒂尼小姐共享的，當然，如果你丟了鑰匙，一樓和地下室之間還有樓梯，所以不用著急。」

　　「我得到了那房間，其他人不會有意見嗎？」艾麗絲問。

　　「會的。」基歐夫人說著朝她笑了笑。接著她又看著火，滿意地點點頭。她抬起頭，直直地盯著艾麗絲。艾麗絲過了一會才意識到基歐夫人的意思是她可以走了。她默默地站起來，基歐夫人再次伸出右手，讓艾麗絲不要發出聲音。

　　艾麗絲上樓去臥室時，突然想到，地下室可能其實又潮又小。她從未聽說這房子裡哪個人說過它是最好的房間。她尋思著，這一番神秘兮兮是不是為了把她弄到那地方去，同時杜絕她反對的機會，讓她無法去實地審查一番呢？她意識到，她得等到星期一晚上下課回來才行。

　　此後幾天，她開始害怕起搬房間來了，一想到基歐夫人會在她外出的時候動她的箱子，並搬到那個地方去，她覺得很討厭，那地方基根小姐每天出沒，在艾麗絲看起來絲毫沒顯示出她住的是最好的房間。她還想到，她沒法去向弗拉德神父抱怨房間陰暗潮濕。她已經得到了他足夠的同情，她知道基歐夫人也很清楚這點。

　　星期天，她理好箱子，放在床邊，發現東西已經多出好些，沒法全部塞進箱子了。她只得下樓悄悄地向基歐夫人借了幾個包，她覺得自己被基歐夫人利用了，而且之前折磨過她的思鄉病又開始發作。那一晚，她失眠了。

　　早晨刺骨的寒風與前不同，似乎從四面八方刮來，風裡夾著冰，街上行人埋頭走路，有些人在等待過街時被凍得蹦蹦跳跳。愛爾蘭沒人知道，美國才是地球最冷的地方，在寒冷早晨的美國人是最悲慘的，想到這兒，她差點笑起來。如果寫在信裡，沒人會相信吧。在巴爾托奇，只要誰把門開得時間稍長，大家就會嚎叫，厚羊毛內衣賣得特好，銷量勝過平時。

　　那天晚上，艾麗絲在課上做筆記時，掙扎著讓自己保持清醒，已經無力去思考回到基歐夫人家後會怎樣。下了電車走回家時，她決定只要新房間暖和，有一個床能讓她睡覺，她就不在乎它是什麼樣了。夜晚萬籟俱寂，風停了，冰冷的空氣咬著她的腳趾和手指，刺著臉上的皮膚，幹冽而噬骨，她不由得祈禱這次徒步快些結束，雖然她明知才走到一半。

　　她一打開大門，基歐夫人就出現在門廳，手指舉在唇邊。她示意艾麗絲等一等，片刻後又回來，確定沒人從廚房走進門廳後，她交給艾麗絲一把鑰匙，讓她重新跨入黑暗，自己輕輕關上大門。艾麗絲下樓梯到地下室，打開門時基歐夫人已經在等她了。

　　「別發出聲音。」她小聲說。

　　她打開通往第一間地下室的門，基根小姐剛剛搬走。角落裡的落地燈，床邊櫃旁的檯燈，已經點亮了。加上較低的天空、黑天鵝絨的窗簾、圖案精緻的床罩和地板上的地毯，使得這屋子看起來富麗堂皇，像是一幅畫或是一張老照片。艾麗絲看到角落裡有張搖椅，壁爐裡有柴火，下面還有等待引燃的紙。這房間比她原來的那個大了一倍，還有一張可供她讀書的書桌，壁爐另一側有沙發椅，就擺在搖椅旁。她現在睡的房間可沒這些功能，那簡直就是斯巴達式^①涎這間屋子的。

　　﹛①斯巴達人生活儉樸，斯巴達式往往用來形容艱苦樸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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