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26)_科爾姆·托賓

二六

　　「如果有人問起，就說你的房間在裝修。」基歐夫人說開一個巨大的入牆式衣櫃，裡面的木料染上了暗紅色，她指給艾麗絲看箱包在哪裡。基歐夫人的目光驕傲而又柔和，帶著些許悲傷，她站著看她的樣子，讓艾麗絲突然意識到這屋子恐怕早在基歐先生離家之前就有了。她看到雙人床時，心想這是否曾是他們的臥室。她不知道他們是否曾經出租過樓上的房間。

　　「衛生間在走廊盡頭。」基歐夫人說。她有些不安地站在幽暗的屋子裡，仿佛想要重拾她的鎮靜。

　　「對別人什麼都別說」，她補充道，「只要你謹遵此言，就不會犯錯。」

　　「這房間真好。」艾麗絲說。

　　「你可以生火」，基歐夫人說，「但基根小姐只在星期天才生火，因為這很費柴。我不知道為什麼。」

　　「其他人不會生氣嗎？」艾麗絲問。

　　「這是我的房子，隨她們怎麼生氣，越生氣越好。」

　　「但是……」

　　「你是這些人裡最懂禮貌的。」

　　基歐夫人努力露了一個微笑，她的語氣讓艾麗絲感覺到有一種悲傷潛入了屋子。她相信基歐夫人在不瞭解她的情況下，給了她很多，也說了太多的話。她不希望基歐夫人對她過於親近，或是在任何方面依賴於她。艾麗絲有一會兒默不作聲，雖然明知這樣顯得不通情理，她幾乎是一本正經地朝基歐夫人點了點頭。

　　「其他人什麼時候會知道我在這裡呢？」她最後問。

　　「愛什麼時候知道就什麼時候知道吧。這不關她們的事。」

　　艾麗絲明白過來基歐夫人做了什麼，也明白這會在其他房客中給她造成什麼麻煩，她希望自己待在原來那個房間裡。

　　「我希望她們不會指責我。」

　　「別理她們。我不認為我倆要因那幾個人而犧牲一晚上的睡眠時間。」

　　艾麗絲站直了身子，想讓自己顯得高些，她冷冷地看著基歐夫人。顯然，房東的最後一句話帶著明確的信息，她和艾麗絲是與其他房客有距離的，而且她預備暗示那些人，是她們合謀了此事。艾麗絲相信這還只是對基歐夫人假定的一部分。還有，基歐夫人為她做的決定，最新來的人得到了最好的房間，不僅會在她和帕蒂、戴安娜、麥克亞當小姐和謝拉·赫弗南之間造成嫉恨和矛盾，還遲早會讓基歐夫人覺得可以隨心所欲地換回賜予她的恩德。

　　艾麗絲想，如果基歐夫人有急需的話，是會這麼做的，或者把她們的關係搞得很親密，像是什麼朋友或親戚。站在屋裡時，艾麗絲對基歐夫人火冒三丈，這種感覺加上疲倦，她勇氣倍增。

　　「總是說實話的好。」她模仿著羅絲的語氣說。羅絲發覺自尊受到威脅或是什麼方面不得體，就會這麼說。「我是說對大家說實話。」她補充說。

　　「等你像我這樣經歷世事，」基歐夫人回答說，「你會知道這只在某些時候才起作用。」

　　房東被拂了臉面，咄咄逼人地盯著艾麗絲，艾麗絲回敬目光，沒有退縮。她決心不發一言，不管基歐夫人說什麼。她覺得這老女人對她這般惱怒，仿佛自己破天荒地背叛了她似的。但她後來意識到，基歐夫人給她這房間，這種慷慨大方的行為，從其心中釋放了一些憤世嫉俗，而如今基歐夫人又將之小心翼翼地歸位了。

　　「我說的衛生間在走廊那頭。」她最後說了一句，「我把鑰匙放在這兒了。」

　　她把鑰匙放在邊桌上，離開房間，砰的一聲甩上房門，整棟樓裡的人都聽到了。

　　艾麗絲想，如果她說自己並沒有主動要這間屋，其他人會相信嗎？她早飯時間刻意避開了廚房。次日晨，她在衛生間碰到戴安娜，一言不發匆匆與她擦肩而過。但她知道，到了週末，就無法避免和其他人說話了。於是週五傍晚，基歐夫人離開廚房後，麥克亞當小姐說她想單獨和她談談，艾麗絲並不意外。在麥克亞當小姐警惕的注視下，艾麗絲仿佛變成一個可能會潛逃的假釋犯人，她一直待在廚房，等到其他人都離去。

　　「我想你已經聽說了。」麥克亞當小姐對她說。

　　艾麗絲裝出一臉茫然。

　　「你最好坐下來。」

　　壺裡水開了，麥克亞當小姐過去沖滿了茶壺，接著說道：「你知道基根小姐為何要走嗎？」

　　「我怎麼會知道？」

　　「那麼你不知道？我想也是。嗯，那個基歐女人是知道的，其他人也都知道。」

　　「基根小姐去哪了？她有麻煩了嗎？」

　　「她去長島了。理由很充分。」

　　「出了什麼事？」

　　「她被人跟蹤到家了。」麥克亞當小姐說出這句時，興奮地兩眼放光。她緩緩倒著茶。

　　「跟蹤？」

　　「據我所知，也許不止一兩個晚上，說不定更多。」

　　「你是說跟蹤到這裡？」

　　「我就是這意思。」

　　麥克亞當小姐抿了口茶，目光銳利地望著艾麗絲。

　　「誰跟蹤她？」

　　「一個男人。」

　　艾麗絲往茶裡加牛奶和糖時，想起了母親常說的話。

　　「但當然了，如果一個男人把基根小姐拐跑的話，他會在第一個路燈柱子下把她甩掉的，因為他把她看清楚了。」

　　「但那不是一個正常的男人。」

　　「你什麼意思？」

　　「最後一次跟蹤她時，他把那玩藝露出來給她看。他是那種男人。」

　　「誰告訴你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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