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27)_科爾姆·托賓

二七

　　「基根小姐對赫弗南小姐說過，離開之前，她又私下裡告訴了我。她一直被跟蹤到家門口。她走樓梯下去時，那人就亮傢伙了。」

　　「她沒叫警察嗎？」

　　「當然叫了，接著就打包收拾行李。她覺得自己認得那人，知道他住在哪裡。他以前也跟蹤過她。」

　　「這些她全告訴警察了嗎？」

　　「是的，但他們也無能為力，除非她能指認他，但她又不打算指認。所以她捲舖蓋走了。她搬去長島和哥哥嫂嫂同住。事情更糟的是，基歐那女人想叫我搬到基根小姐的房間去。她說那是這棟樓裡最好的房間。我讓她清醒了一下。然後赫弗南小姐很生氣。還有戴安娜也拒絕獨自住在地下室。所以她叫你去，因為別人都不肯。」

　　艾麗絲發現麥克亞當小姐對她感到十分欣慰。她看著這個大齡女人啜著茶，突然想到這很可能是她在報復自己和基歐夫人。另一方面，她估摸著這大概是真的。基歐夫人利用了她，因為她是唯一一個不知基根小姐離開原因的房客。接著她想，在她還沒搬去地下室之前，基歐夫人沒法知道她是否會發現真相。她越是觀察麥克亞當小姐，心中就越是肯定，她若不是編造了露陰癖男人的事，便是加油添醋了。她不知道麥克亞當小姐是在其他房客慫恿下這麼做的，還是她獨立行動。

　　「那房間很好。」艾麗絲說。

　　「也許是好，」麥克亞當小姐回答說，「你知道，當初我們都想要那屋子，但基根小姐拿到了，這下也省得每次你一關房門，基歐那女人就打聽你的事。但我不想搬到下面去住，燈亮著，大家都看得到。也許我不該再多說什麼了。」

　　「想說什麼就說吧。」

　　「嗯，對於一個晚上獨自走路回家的人來說，你看上去非常平靜。」

　　「如果有人對我掏傢伙，你會是第一個知道的。」

　　「如果我還在這裡的話，」麥克亞當小姐說，「說不定我們都得去長島。」

　　此後幾天，艾麗絲一直沒想明白麥克亞當小姐對她說的話。在廚房和其他房客吃飯時，她開始相信她們聯合起來嚇唬她，因為她占了基根小姐的房間，後來就認定基歐夫人將她安排在那裡，並非因為她最得寵，而是因為她最不可能提出抗議。她們和她說話時，她觀察著她們的表情，但什麼都看不出來。她想承認一種可能性，即大家的動機都是好的，基歐夫人是真心實意，慷慨大方地給她這房間，麥克亞當小姐和其他幾位確實並不在意，只想提醒她那個男人跟蹤過基根小姐的事，讓她多加小心，但她想這不大可能。她盼望自己能在房客中間有個知心朋友，能去聽取建議。她又想，是不是她自己有問題呢，從他人的動機裡品出實際並不存在的邪惡。如果我夜間醒來，或者工作時稍有空閒，她會一遍遍從頭回顧這件事，一會兒責怪基歐夫人、麥克亞當小姐和其他房客，一會兒又自我譴責，到頭來仍然沒有答案，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去想。

　　下一個星期天，弗拉德神父宣佈說教堂即將舉辦舞會，為教區慈善事業籌款，他已經請到了帕特·蘇利文豎琴和沙洛克管弦樂隊，請教民們廣為宣傳，第一場舞會將會在一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五舉行，只要不另行通知，此後每個星期五都會有。

　　那天傍晚，基歐夫人從牌局出來，在餐廳待了一會，坐到桌邊，房客們正在談論舞會。

　　「我希望弗拉德神父明白他在做什麼，」基歐夫人說，「在戰後的教堂舉辦舞會，他們得停止這事兒，這不道德。有些意大利人已經來找愛爾蘭姑娘了。」

　　「啊，我看不出哪裡不對，」戴安娜說，「我父親是意大利人，我想他就是在舞會上認識我母親的。」

　　「我相信他是個好人，」基歐夫人說，「但戰後有些意大利人很開放。」

　　「他們長得很帥。」帕蒂說。

　　「也許是吧，」基歐夫人說，「我相信有些是不錯，但我聽說得提防他們中間的很多人。意大利人就說到這裡吧，我們不如換個話題。」

　　「我希望不會是一場愛爾蘭式的舞會。」帕蒂說。

　　「帕特·蘇利文的樂隊很棒，」謝拉·赫弗南說，「他們能演奏好多曲目，從愛爾蘭小調到華爾茲到狐步舞到美國音樂。」

　　「這真不賴，」帕蒂說，「只要我能為愛爾蘭舞會上的花樣一直坐著。天哪，這真該廢除。都到這個年頭了！」

　　「如果你不走運，」麥克亞當小姐說，「你就會坐一整個晚上，除非去洗手間啦。」

　　「舞會說得夠多了，」基歐夫人說，「我根本不該來餐廳。留點神吧，我只有這句話了。你們生活的道路長著呢。」

　　片刻之後，隨著舞會的時間臨近，樓裡分成了兩派。一派是帕蒂和戴安娜，她們想要艾麗絲一起去餐館，她們會在那兒遇到同去舞會的人，另一派是麥克亞當小姐和謝拉·赫弗南，認定那餐館實則是酒吧，去那裡的人常常不是腦子不清醒，就是言行不端。她們希望艾麗絲和她們直接從基歐夫人家去教堂，目的是支持公益事業，而且為了禮貌起見，要儘早出門。

　　「愛爾蘭有件事我避之唯恐不及，那就是星期五和星期六晚上的牲畜市場，我寧可一個人，也不要有醉醺醺的、帶著可怕髮油味的同伴把我擠來擠去。」

　　「在我老家，」麥克亞當小姐說，「我們根本不出門，我們比這好多了。」

　　「那你們怎麼認識朋友呢？」戴安娜問。

　　「你也不看看她，」帕蒂打斷說，「她這輩子就沒遇到過朋友。」

　　「哼，我們交朋友，」麥克亞當小姐說，「可不是在酒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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