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28)_科爾姆·托賓

二八

　　最後，艾麗絲和麥克亞當小姐還有謝拉·赫弗南留在家裡，她們等到十點後才去教堂。她發現她倆的包裡都裝了高跟鞋，一到那兒就換。她還看到兩人都把頭髮往後梳了，化了妝，抹了口紅。第一眼看到她們，她擔心自己會相形見絀。若是接下來的時間都和她倆待在一塊，她會覺得不自在，雖然也沒多長時間了。她們看來是花了大力氣，而她只是稍加打理了自己，穿了她唯一的一條好裙子和一雙全新的尼龍襪。她們在寒冷的夜裡走向教堂，她打算好好看看舞會上其他女人都穿什麼，下次就不會顯得如此平庸了。

　　快到的時候，她害怕起來，覺得早該找個藉口留在家裡。帕蒂和戴安娜在離開之前嘻嘻哈哈，跑上跑下，一層層樓梯地讓大家欣賞她們，甚至在離開家門之前，還去敲響了基歐夫人的房門，好叫她看到她們。艾麗絲很高興自己沒有隨她們走，但如今進了大廳，在麥克亞當小姐和謝拉·赫弗南之間出現的沉默緊張氣氛中，她感到她們心情緊張，為她們覺得遺憾，同時也遺憾自己得和她們共度此夜，在她們想走的時候才能走。

　　大廳裡空蕩蕩的，她們付了錢就去女士更衣室，麥克亞當小姐和謝拉·赫弗南照著鏡子，補化妝和唇膏，也給了艾麗絲唇膏和睫毛膏。三人都往鏡子裡瞧時，艾麗絲發現自己的髮型非常糟糕。她想就算自己再也不去跳舞，也得做些什麼才好。而羅絲幫她買的裙子，看起來也糟透了。她已經有了些積蓄，覺得可以去買幾件新衣服了，但她知道獨自去做此事並不容易，而她的兩個夥伴和帕蒂、戴安娜一樣幫不上忙。這兩人穿著打扮太老派守舊，而那兩人又過於摩登花哨。她決定五月份考試結束，就時間去商店看看價格，找到最適合她的美國衣服。

　　她們步入大廳，穿過沒有人的舞池，面對面坐在長凳上。好幾對中年夫婦正在和著音樂跳華爾茲。她們看到了弗拉德神父，他走來與她們握手。

　　「我們巴望著來一大群人，」他說，「但是你想要人來的時候人偏偏不來。」

　　「噢，我知道人都去哪裡了。」麥克亞當小姐說，「去喝酒給自己打氣了。」

　　「啊，好吧，現在是星期五晚上，我想。」

　　「希望他們不會喝醉。」麥克亞當小姐說。

　　「哦，我們的門衛都很盡職的。希望今晚能盡興。」

　　「如果您去開酒吧，准會發大財。」謝拉·赫弗南說。

　　「別以為我想過這種事。」弗拉德神父說著搓了搓手，哈哈笑著離開了，穿過舞池往主通道走去。

　　艾麗絲望向樂師們。有個拉手風琴的面帶愁容，他演奏的是節奏緩慢的華爾茲。一個年輕人打鼓，另一個年紀稍大的拉大提琴。她看到舞臺上放著幾件銅管樂器，還有給歌手準備的麥克風，於是她猜想等到廳裡人多了之後，會來更多樂師。

　　謝拉·赫弗南給每個人拿了一杯檸檬汽水，她們靜靜地啜著飲料，坐在長凳上，大廳裡人漸漸多了。但帕蒂、戴安娜和她們那群人仍然沒有影子。

　　「她們大概在別的地方有更好的舞會了。」謝拉說。

　　「指望她們來支持自己教區的舞會，那是期望太高了。」麥克亞當小姐補充了一句。

　　「而且我聽說，在橋那頭的曼哈頓，有些舞會是會出亂子的。」謝拉·赫弗南說。

　　「嘿，這舞會早點結束，我就可以回家躺在自己暖和的床上，那才好呢。」麥克亞當小姐說。

　　起初艾麗絲沒看到帕蒂和戴安娜，只瞥見一群年輕人鬧哄哄地進了大廳。有幾個男人穿著鮮亮的套裝，倒梳的頭髮抹了髮油。有一兩位儀錶堂堂，像電影明星。這些人剛進場時，艾麗絲能想像他們是怎麼看待她和她的兩個同伴的，他們目光炯炯，神采奕奕，正滿心期待。接著她看見戴安娜和帕蒂也在他們中間，都光彩照人，配上熱烈笑容，看上去完美無瑕。

　　艾麗絲真想和他們在一起啊，像他們那麼穿著打扮，讓自己也顯得魅力非凡，隨意說笑，而不是像她現在這樣呼吸急促地望著他們。她不敢轉頭去看麥克亞當小姐和謝拉·赫弗南，她知道她們的感覺和自己差不多，但她也知道她們會說很討厭新來的那幫人。她沒法望一眼兩位夥伴，害怕會從她們臉上看到自己的忐忑不安，想到自己也正裝出自得其樂，無暇旁顧的樣子。

　　音樂變了，不再是愛爾蘭調子，手風琴師開始在薩克斯管上演奏一個舒緩的曲調，大多數跳舞的人都知道這首曲子。此時舞廳裡滿了人。舞者慢慢移動步子，艾麗絲覺得他們對音樂的反應，比老家跳舞的那些人優雅多了。節奏變慢，她吃驚地發現有些人跳舞時靠得很近，有幾個女人幾乎是被舞伴抱在懷裡。她看到戴安娜和帕蒂充滿自信，技巧嫺熟，戴安娜朝夥伴們移動過來時，閉上了眼睛，仿佛心中只有音樂、與她共舞的高個子男人，以及一宵歡暢。她經過之後，麥克亞當小姐說她們該走了。

　　她們穿過大廳去拿外套，艾麗絲希望她們可以等到這曲結束再走，這樣就不至於會被看到過早離開。三人默默朝家走去，她不知道心中是何感受。樂隊演奏的曲調柔美，舞伴們穿的衣服，在她看來入時而得體。她明白自己永遠都無法企及。

　　「戴安娜應該為自己感到羞愧，」麥克亞當小姐說，「天知道她是什麼時候變成那樣的。」

　　「那位是她男朋友嗎？」艾麗絲問，

　　「誰知道？」謝拉·赫弗南說，「她每天都換一個，星期天還換兩個。」

　　「他看上去好棒，」艾麗絲說，「跳得真好。」

　　兩個同伴都沒有說話。麥克亞當小姐加快步伐，另兩位不得不跟上。艾麗絲很高興自己說了這句，雖然顯而易見惹惱了她們。她尋思著是否該說些更狠的話，也許她們下周就不會讓她同去舞會了。但她決定要去購物，哪怕只是買雙新鞋，也會讓她自覺與看到的那些跳舞姑娘們更近一步。她盤算了一會，想向帕蒂和戴安娜請教服飾和化妝，但又覺得不合適。到家後，麥克亞當小姐和謝拉·赫弗南都沒對她道晚安，她決定無論如何都不再與她們同去舞會了。

　　星期一上班，弗提尼小姐在等她。弗提尼小姐讓她和另一位售貨員德拉諾小姐一起隨她去了巴爾托奇小姐的辦公室。一進門，表情嚴肅的巴爾托奇小姐就示意她們坐到對面。艾麗絲起初以為自己做錯了事。

　　「店裡會迎來一次大變化。」她說，「因為外界會有大變化。越來越多的有色人種將來到布魯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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