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29)_科爾姆·托賓

二九

　　巴爾托奇小姐望著她們幾個，艾麗絲不知她們把這事當作商機還是壞消息。

　　「我們將歡迎黑女人來我們的店裡購物。我們要從賣尼龍襪開始。整條街上這是第一家開始低價銷售紅狐牌襪子的，很快我們會加上深褐色和咖啡色。」

　　「都是有色的。」弗提尼小姐說。

　　「黑女人要買紅狐牌襪子，我們就賣給她們，你們兩個要對進入商店的任何人都以禮相待，不管是黑人還是白人。」

　　「她倆一直都很禮貌，」弗提尼小姐說，「但我也會看著的，等佈告一上櫥窗。」

　　「我們可能會失去顧客，」巴爾托奇小姐打斷說，「但我們會用最合適的價格賣給任何一個想買的人。」

　　「但紅狐牌襪子必須和其他普通襪子分開，」弗提尼小姐說，「至少在開始的時候要分開。萊西小姐和德拉諾小姐，你們倆去管那個櫃檯，要若無其事。」

　　「佈告今天上午就會上櫥窗，」巴爾托奇小姐補充說，「你們站在那裡，要面帶笑容，成嗎？」

　　艾麗絲和她的同伴互看一眼，點點頭。

　　「你們今天或許不會很忙，」巴爾托奇小姐說，「但我們要去合適的地方發傳單，如果運氣好，到了週末你們就會忙得不可開交了。」

　　隨後弗提尼小姐帶她們回到營業區，靠左的長桌旁，男人們正在堆新的包裝袋，裡面幾乎全是紅色尼龍襪。

　　「她們為什麼選了我倆？」德拉諾小姐問她。

　　「她們一定覺得我們好。」艾麗絲說。

　　「你是愛爾蘭人，這點讓你與眾不同。」

　　「你呢？」

　　「我是布魯克林人。」

　　「哦，你幹得大概很不錯吧。」

　　「我也許只是主意多罷了。等著我父親知道這事吧。」

　　艾麗絲看到德拉諾小姐眉毛拔得很漂亮，她眼前出現一幅景象，此人拿著鑷子一連數小時待在鏡子前。

　　一整天她們站在櫃檯後悄悄聊天，但沒人過來看紅色尼龍襪。次日，艾麗絲瞟見兩個中年黑女人走進商店，弗提尼小姐迎了上去，她們朝她和德拉諾小姐走來。她發現自己愣愣地瞧著這兩個女人，接著醒悟過來，掃視四周卻發現大家都在望著她們。她再次看向這兩人時，發現她們穿得很漂亮，都穿淺黃色的羊毛大衣，彼此隨意交談，好像她們走進這家店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艾麗絲發現德拉諾小姐在她們走過來時就朝後退了，但她站在原地，這兩個女人開始看尼龍襪，查看不同的型號。她瞅著她們著色的指甲，又打量她們的臉，她準備在她們望向她時展顏微笑。但她們並沒有從尼龍襪上抬頭，在挑選了一大堆襪子並交給艾麗絲時也沒抬頭，她們沒觸到她的目光。她把價錢加起來，給顧客過目，這時看見弗提尼小姐在店的另一頭注視自己。她接錢時，注意到這女人的掌心很白，而手背很黑。她飛快地拿了錢，放進盒子，送去現金出納部。

　　她等著收據和找零出來時，兩名顧客繼續旁若無人地交談。雖然她們已經人到中年，艾麗絲覺得她們風韻猶存，並且精心打扮，她們的髮型極好，衣服漂亮。她看不出她們是否化過妝，她聞到了香水，但不知是什麼香型。她把找零和精心包裝在棕色紙袋裡的尼龍襪遞過去時，說了聲謝謝，但她們並沒有回應，只是拿著找零、收據和包裝袋，優雅地朝門外走去。

　　此後幾天，有更多的有色人來，人一進門，艾麗絲就注意到店裡的氣氛變了，一下子凝固起來，透著警惕的味道。為了不擋道，其他人都不走動，只是低著頭，顯出忙碌的樣子，時不時地朝那堆滿紅狐牌襪子的櫃檯瞟一眼，再垂下視線。弗提尼小姐站在後面，但雙眼不離櫃檯。每當新顧客過來，德拉諾小姐就朝後退，讓艾麗絲去招呼，但如果有第二撥客人來，她就會迎上前去，好像這是說好的似的。黑女人從來不是單獨走進商店的，大多數人也不看艾麗絲，或者不會直接和她打招呼。

　　少數幾個與她說話的，措辭非常禮貌，弄得她很不好意思。當新的咖啡色和深褐色到貨後，她就對顧客說那裡有淺色的貨，但她們大多不理她。每天下班時，她都筋疲力盡，覺得上課簡直就是休閒了，可以忘卻圍繞在櫃檯周圍的緊張氣氛。她希望自己並沒有被指派去那個櫃檯，想著是否還會被指派到另一個地方去。

　　艾麗絲喜歡她的房間，喜歡把書放在窗對面的桌子上，晚上一進門，就換上她在特價時買回來的睡褲和睡袍，穿上保暖拖鞋，看上一個多小時的課堂筆記，然後溫習買來的簿記和會計手冊，最後才睡覺。她唯一的麻煩是法律課。她愛看羅森布魯先生講課的手勢和說話的樣子，有時他會把一整個案例表演出來給他們看，生動地描述訴訟方，即使那只是個公司，但她和另外那些與她交流過的學生，都不知道他們對他們是什麼要求，考試卷上大概會出現什麼問題。羅森布魯先生如此學識廣博，她想他會不會也要求他們也案例具備同樣的知識和理解呢，還有那些前例、判決、利益損害和法官的個性。

　　她心中焦慮，想要直接與他談此問題。他講課飛快，從一個案例講到另一個，從具體的法律理論意義講到在實際案例中的應用，但一下課他就走人，仿佛有緊急約會似的。艾麗絲決定坐在第一排，等他一講完就走上前，但到了時候，又緊張起來。她不希望他覺得這是對他的批評，還擔心聽不懂他說的話。她以前從沒見過這樣的人。他讓她想起了富爾頓街附近幾家咖啡店裡的服務員，他們沒有耐心，需要她來拿定主意，而且無論她要什麼，他們都會問一句，大杯還是小杯，是否加熱或放芥末。在巴爾托奇店，她已經學會了對顧客要勇敢果斷，但當自己成為顧客時，卻發現自己猶豫遲緩。

　　她得走到羅森布魯先生面前。他那麼聰明，懂得那麼多，她走向講臺時，還在想，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他會如何反應。但他注意到她後，她覺得自己頓時鎮定下來了。

　　「請問我能買一本書來幫助理解這門課嗎？」她問。

　　羅森布魯先生似乎有些迷惑，一時沒有回答。

　　「您的課很有趣，」她說，」但我擔心考試。」

　　「你和他們一樣？」他看起來比剛才對著眾多學生講法律的樣子年輕了一些。

　　「是的。」她說著笑了，對自己感到驚訝，竟然一點也沒結巴，連臉都沒紅一下。

　　「你是英國人？」他問。

　　「不，愛爾蘭人。」

　　「大老遠從愛爾蘭來的呀。」他似乎在自言自語。

　　「我想您是否能推薦另一本教材或指導書，我能用來複習考試的。」

　　「你看起來很擔心呢。」

　　「我不知道我記的筆記和買的書是否夠用。」

　　「你想多讀點？」

　　「我想買一本能自學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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