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32)_科爾姆·托賓

三二

　　她喜歡把法律書的包裝紙拆掉，放在桌上，和筆記本還有會計、簿記的書擺在一起。她翻開第一本書，看了一眼，就發覺很有難度，想到應該再買一本字典來查難字。她一直坐到晚餐時分，才通讀了引言部分，看到最後，仍然不明白開頭提到的「法理學」是什麼東西。

　　晚飯時，艾麗絲發覺麥克亞當小姐和謝拉·赫弗南都沒理睬她。她考慮著要不要問一下帕蒂和戴安娜，明晚能否與她們同去跳舞，或舞會前在某處碰面。她明白自己絲毫不想去，但也知道弗拉德神父會記掛她，因為上周她也沒去，這次他一定會問起她的。一起用餐的還有一個姑娘，名叫多洛莉絲·格雷斯，她住的是艾麗絲以前那個房間。她長了一頭紅發，有雀斑，是卡文郡人^①，她幾乎默不作聲，和大家坐在桌邊似乎有些不自在。艾麗絲得知她已來了三天，但前兩晚自己在上課，便沒在用餐時見到她。

　　﹛①愛爾蘭東北部的一個郡。﹜

　　晚飯後，她坐下來想看看能否把另兩本法律書中的其中一本看下去，這時有人敲門。是戴安娜和麥克亞當小姐，艾麗絲看到她倆在一塊，不禁好奇。她站在門口，沒請她們進屋。

　　「我們想跟你談談。」戴安娜小聲說。

　　「什麼事？」艾麗絲有點不耐煩地問。

　　「是多洛莉絲的事」，麥克亞當小姐接話，「她是個清潔工。」

　　戴安娜失聲而笑，不得不掩住嘴巴。

　　「她給別人打掃屋子」，麥克亞當小姐說，「她在這裡給基歐那女人打掃屋子，抵消一部分房租。我們不想讓她坐在餐桌上。」

　　戴安娜幾乎是尖笑著說，「她太可怕了，讓人忍無可忍。」

　　「你們想要我做什麼？」艾麗絲問。

　　「我們大家都拒絕和她一起吃飯，你也不幹。基歐那女人會聽你的。」麥克亞當小姐說。

　　「那她在哪裡吃飯呢？」

　　「去大街上吃，我才不管呢。」麥克亞當小姐說。

　　「我們不要和她在一起」，戴安娜說，「等這話傳開了……」

　　「這房子裡住著她這樣的人……」麥克亞當小姐接著說。

　　艾麗絲直想在她們面前關上房門，回去看她的書。

　　「我們就想讓你知道這事。」戴安娜說。

　　「她是從卡文郡來的清潔工。」麥克亞當小姐說，戴安娜又笑了起來。

　　「我不知道你在笑什麼。」麥克亞當小姐說著轉向她。

　　「哦，老天，對不起，只是這太可怕了，體面人都不會跟我們打交道了。」

　　艾麗絲看著這兩位，仿佛她們是巴爾托奇店裡的麻煩客人，而她是弗提尼小姐。她倆都是坐辦公室的，她想自己剛來的時候，她們是否也這麼說過她，因為她在店裡工作。她堅決地在她們面前關上了門。

　　一早，艾麗絲正從地下室出門，基歐夫人敲了敲窗，讓她等一等，接著就出現在大門口。

　　「你能否幫我個忙。」她問。

　　「當然了，基歐夫人。」艾麗絲說。母親教她，如果有人要她幫忙，她就應該這麼回答。

　　「你今晚能帶多洛莉絲去舞會嗎？她死活都要去。」

　　艾麗絲猶豫了。她希望能預先料到這個問題，準備好答案。

　　「好的。」她發覺自己點了點頭。

　　「啊，太好了。我讓她去做準備。」基歐夫人說。

　　艾麗絲真想迅速找個藉口，可以不去舞會，但她上周已經拿感冒當了藉口，而且這次總得露個面，哪怕只是一小會兒。

　　「我不知道我會待多久。」她說。

　　「沒問題，」基歐夫人說，「這完全沒問題。她也不想多待。」

　　後來艾麗絲下班，走上樓梯，看到多洛莉絲·格雷斯獨自在廚房幹活，便和她約好十點整來找她。

　　晚飯時，沒有人說起舞會的事，麥克亞當小姐撅著嘴，基歐夫人一開口，她似乎就有氣，多洛莉絲一直沉默，艾麗絲從這氣氛裡推斷大約之前已經說了什麼。麥克亞當小姐和戴安娜都回避著艾麗絲的目光，艾麗絲明白她們都已知道她將帶多洛莉絲去舞會。她只希望她們不會以為是她主動提出要帶她前去，心想怎樣才能讓她們知道自己是受基歐夫人所迫。

　　艾麗絲十點鐘上樓找到多洛莉絲，被她的打扮嚇了一跳。她穿著一件廉價的像是男式的皮夾克，鑲褶邊的白襯衫，白裙，幾乎全黑的長筒襪。鮮紅的唇膏襯著她滿臉雀斑和亮色頭髮，顯得俗不可耐。艾麗絲吃驚地發現她簡直就像恩尼斯科西集市上一個馬販的老婆。艾麗絲才看了她一眼，就差點逃下樓去。但她朝多洛莉絲笑了笑，說她得上樓去拿冬天的大衣和帽子。艾麗絲不知道，當麥克亞當小姐和謝拉·赫弗南坐在舞廳的另一頭避開她，而帕蒂和戴安娜和她們的朋友一起到來時，自己如何才能坐在多洛莉絲身邊。

　　「有棒小夥來嗎？」她們走在街上時，多洛莉絲問道。

　　「我不知道，」艾麗絲冷冷答道，「我去只因為那是弗拉德神父組織的。」

　　「啊，天呐，他整晚都在那轉悠嗎？那一定是非常自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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