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33)_科爾姆·托賓

三三

　　艾麗絲沒有回答，肅然邁步前進，仿佛正與羅絲前往恩尼斯科西大教堂十點鐘的彌撒。凡是多洛莉絲問些什麼，她都不動聲色地用寥寥幾句回答。她想如果她們能一言不發地前往教堂就好了，但她也不能對多洛莉絲視而不見。她們等紅綠燈時，她發現這同伴一開口，她就會心火上升，握緊拳頭。

　　她曾想過，她們到舞廳後會去更衣室裡存放大衣，並找個位置看跳舞的人，而麥克亞當小姐和謝拉·赫弗南會離她們遠遠的。但事實恰恰相反，這兩位室友離得很近，這倒更擺明瞭這兩位不打算與她們交談，也不想和她們作伴。艾麗絲看到多洛莉絲目光四下裡掃視，凝神蹙眉。

　　「天呐，這裡一個人都沒有。」她說。

　　艾麗絲直視前方，裝作沒聽到。

　　「我喜歡過一個人，你呢？」多洛莉絲問道，推了推她，「我在想美國小夥子是什麼樣的。」

　　艾麗絲面無表情地瞟她一眼。

　　「我覺得他們不一樣。」多洛莉絲又說。

　　艾麗絲稍稍挪開了一點，以示回應。

　　「她們都是討厭的潑婦，另外那幾個，」多洛莉絲繼續說，「這是那女大佬說的。潑婦。唯一不是潑婦的就是你。」

　　艾麗絲望著樂隊，暗中瞥了一眼麥克亞當小姐和謝拉·赫弗南。麥克亞當小姐觸到她的目光，毫不在意地粲然一笑。

　　帕蒂和戴安娜帶來的隊伍比上次更龐大，舞廳裡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們。帕蒂的頭髮往後梳成髮髻，畫了很重的黑色眼線，顯得極為嚴肅，充滿戲劇效果。艾麗絲發覺戴安娜假裝沒看到她。隊伍的到來仿佛給了樂師一個信號，他們先前用鋼琴和幾架低音樂器演奏華爾茲老曲目，現在演奏的叫搖擺爵士，非常流行，這點艾麗絲是從同事那兒聽說的。

　　音樂換了，帕蒂和戴安娜隊伍裡有幾人開始鼓掌歡叫，艾麗絲與帕蒂目光相交，帕蒂朝她打手勢，叫她過去。那動作很小，但意思毫無疑問。帕蒂做了手勢後，又不耐煩地盯著她看。艾麗絲突然間決定要站起來走到他們隊伍中去，自信地朝他們微笑，仿佛他們是老朋友一樣。她挺直了背，讓自己顯得大大方方。

　　「見到你真好。」她平靜地對帕蒂說。

　　「我想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帕蒂回答說。

　　帕蒂說一起去洗手間，艾麗絲點頭跟她去了。

　　「我不知道你坐在那裡是什麼表情，」她說，「但你看起來並不高興。」

　　她指導艾麗絲如何畫黑眼線，塗睫毛膏，她們一起站在鏡前，無視進進出出的人。帕蒂包裡有多餘的髮卡，就幫艾麗絲弄好了頭髮。

　　「現在你看起來像個參加舞會的人了。」她說。

　　「不，我不像。」艾麗絲說。

　　「好吧，至少你看起來不像是剛擠完牛奶過來的。」

　　「我剛才那個樣子？」

　　「只是有點像而已。漂亮乾淨的母牛。」帕蒂說。

　　最後她們回到大廳時，那地方已經水泄不通，音樂又快又響，許多對男女在跳舞。艾麗絲謹慎地張望和走動。她不知道多洛莉絲是否還坐在剛才她走開的座位上。她不打算回那裡，也不想在舞廳裡碰到多洛莉絲的視線。她和帕蒂以及她的一群朋友站在一起，其中有個年輕人，抹著厚厚的髮油，說話美國腔，隔著音樂向她解說舞步。他沒有請她跳舞，似乎更願意和大家待在一起。他教她跳舞，告訴她如何及時跟上擺調，還不時地瞟幾眼他的朋友。擺調節奏加快了，舞池裡的舞者也跟上了調子。

　　艾麗絲漸漸發覺有個小夥子正在瞧著她。他面帶暖暖的微笑，對她學舞的樣子感興趣。他並不比她高許多，但貌似很健壯，發澤金黃，眸色碧藍。他跟著音樂搖晃起來，似乎覺得這事很有趣。他獨自一人，她移開視線一會兒，又碰到他的目光，對他的表情略感驚訝，他一直盯著她，卻絲毫不為此感到尷尬。她確定他不是帕蒂和戴安娜她們一夥的，他的衣著太過普通，也毫不打扮。樂隊再次加快了節奏，每個人都開始歡呼，教她舞步的那人對她說了幾句，但她沒聽清。她朝他轉過身，發現他說的是等會兒節奏不這麼快時，他們可以共舞一曲。她沖他點頭微笑，然後朝帕蒂走去，帕蒂仍然被幾個朋友包圍著。

　　音樂停下，有幾對舞者分開了，其他人去吧台喝汽水，或留在舞池。艾麗絲看到教她跳舞的男人正與帕蒂跳舞，她突然想到，一定是帕蒂請他對自己多加關照，他這麼做只是出於一番好意。戴安娜從她身邊擦過，擺明瞭不想和她說話，而剛才瞧著她的年輕人走來了。

　　「你和那個教你跳舞的小夥子在一起嗎？」他問道。她聽出他是美國口音，他的牙齒潔白。

　　「不是。」她說。

　　「那麼，我能和你跳舞嗎？」

　　「我不確定自己知道舞步。」

　　「沒人確定，不懂裝懂就行了。」

　　音樂響起，他們走到舞者中間。她想，她搭檔的這兩眼睛對他這張臉來說是太大了，但他沖她微笑時，看起來極為愉悅，眼睛的大小也可以忽略了。他跳得很好，各個動作都不慢，但並沒有迫使她要做好，這點她喜歡。她盡可能仔細地打量起他來，因為她知道，如果她眼神飄忽的話，一定會看到多洛莉絲仍坐在老地方，等她回去。

　　她與他跳完第一支舞後，音樂停下，他自我介紹說叫托尼，並詢問是否可以為她買瓶汽水。她知道這意味著她下一支舞也要與他一起跳，估計到時候多洛莉絲已經回家，或自己找了人跳舞，艾麗絲便同意了。他們經過戴安娜和帕蒂身旁，她看到兩人都注意到了托尼，把他從頭看到腳。帕蒂做了個動作，像是說他夠不上她的標準，而戴安娜乾脆移開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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