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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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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支舞曲較慢,艾麗絲擔心自己和托尼靠得太近,儘管這難以避免,因為舞池裡的人太多。她這才將他看在眼裡,覺得他也在努力不要靠得太近,她心想這是因為他善解人意,還是因為他不太喜歡她。一曲終了,她想自己應當向他道謝,並去更衣室拿大衣回家。如果多洛莉絲向基歐夫人抱怨她,她就說自己身體不舒服,得早早離開。 托尼輕鬆地跟著音樂,沒有顯擺自己,也沒有刻意炫耀她。他們跟著薩克斯風的憂鬱慢調,在舞池中轉圈,艾麗絲心知沒人注意到他們。她感覺到他身上的熱度,他張口欲言時,她聞到了他呼吸的香味。她又瞟了他一眼。他鬍子刮得很乾淨,頭髮也理得很整齊,皮膚看起來很柔軟。他發現她在看他時,抿嘴一笑,眼睛顯得更大了。到了這支舞曲的最後一段,她覺得是迄今最浪漫的一段,他朝她移近了。他這個動作很有技術,又是慢慢的,她能感到他身上傳來的壓力與力量,她也移近了,到了最後幾分鐘,他們幾乎抱在一起。 他們為樂隊鼓掌時,他沒有與她目光接觸,但卻站在她身邊,好像他不得不如此,而且是早已決定似的,他們下一支舞曲也會在一起。周圍聲音嘈雜,她聽不清他說了什麼,仿佛是幾句友好的評價,於是她點頭微笑,以示回應。他興高采烈,她也心裡歡喜。此刻的音樂更為舒緩,調子美妙。她合上眼,讓他用臉頰觸碰她的臉。兩人幾乎沒有跳舞,只是隨著音樂搖擺,與舞池裡大多數結對的舞伴一樣。 她心想和自己跳舞的年輕人是誰,是哪裡人。他看起來不像愛爾蘭人,他外表整潔,態度友善,目光直率。但她無法確定。他毫無帕蒂和戴安娜那群朋友的矯揉姿態,也很難看出他的經濟來源。她不知道他們在舞池裡摟在一起跳舞時,自己是否有機會問他。 一曲結束,吹薩克斯管的人拿起話筒,用愛爾蘭口音說,今晚最精彩時刻即將到來,其實現在就要開始了,他們要演奏前幾周演奏過的舞會調。他們將邀請會跳這種舞步的人來帶頭,接著他大笑著吹了幾聲口哨,說希望他們不全是從卡萊爾郡來的。他說,他放出信號後,其他人全都要加入進來,然後與前幾周自由舞的場面一樣了。 「你是卡萊爾郡人嗎?」她的同伴問她。 「不是。」 「我第一周就看到你了,但你沒等到最後,所以錯過了自由舞,上周你也沒來。」 「你怎麼知道?」 「我找過你,但沒找到。」 突然間音樂響起,她看了一眼舞臺,發現樂隊已經改頭換面。兩位薩克斯管樂手奏起了班卓琴和手風琴,還有兩位小提琴手,加一位演奏豎式鋼琴的女樂手,鼓手還是不變。多名舞者步入大廳中央,滿懷自信地表演一種精巧的快速動作,贏得眾人目光。不一會兒,大家都過去了,水平都很不錯,人群中騰起一片喘息和歡呼。音樂變快了,手風琴樂手領導了所有樂器,舞者們用鞋子在木地板上跺出響亮的聲音。 當手風琴樂手宣佈他們即將演奏《圍攻恩尼斯》時,更多的舞者進入舞池,從固定的舞式變成那男子剛才提到的自由舞。托尼說我們也去跳吧,艾麗絲立刻答應了,雖然她並不知道怎麼跳。他們看到一群人相對站成兩排,有人用話筒說下一步應該怎麼做。每排末尾出來一男一女,走到中央,旋轉起舞,然後回到原來位置。接著是第二對舞者,直到每個人都走到中間表演了動作。兩排舞者兩兩相對,一排人舉起手臂,另一排人從手臂下穿過,然後就對上了一排不同的人。樂曲進行著,喊叫聲、笑聲和扯著嗓子的指導聲越來越響亮激烈。舞池中央,轉圈,轉身,跺腳,活力四射。到了最後一支舞曲,似乎人人都已學會基本舞步和動作了,艾麗絲發現托尼喜歡這種舞,他竭盡全力地讓兩人跳出準確的動作,同時也讓兩人維持相應的節拍。她感覺到他在儘量保持距離。 音樂結束時,他問她住在何處,她說了之後,他說正好在他回家路上。他身上有那麼一種感覺,如此純真、熱切而陽光,她幾乎失聲而笑,答應他送她回家。她對他說,她拿了大衣就到外面找他。她走進更衣室,在排隊的人裡搜尋多洛莉絲的蹤影。 外面天寒地凍,他們相擁著慢慢在街道上走,幾乎一句話也不說。快到克林頓街時,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對著她。 「你得知道,」他說,「我不是愛爾蘭人。」 「你說話口音也不像愛爾蘭人。」她說。 「我是說,我根本不是愛爾蘭人。」 「完全不是?」她笑道。 「一點兒也不是。」 「那麼你是哪裡人?」 「布魯克林人,」他說,「但我爸媽是意大利人。」 「那你為什麼……」 「我知道,」他打斷話頭說,「我聽說了這場愛爾蘭舞會,就覺得應該來看看,我喜歡這種舞會。」 「意大利人沒有舞會嗎?」 「我知道你會這麼問。」 「我想意大利舞會一定很精彩。」 「哪天晚上我可以帶你去,但話要說在前頭,他們整個晚上的行為舉止都很意大利式。」 「是好還是不好?」 「我不知道,但壞處是,假如我今天去的是意大利舞會,我現在就不會送你回家了。」 他們沉默著,走到了基歐夫人家門口。 「下周我來接你好嗎?要不先吃點東西?」 艾麗絲意識到,這個邀請意味著她去跳舞不再需要考慮其他房客的感受了。她想,對基歐夫人而言,這也是個無須陪多洛莉絲的藉口。 此後一周,她在巴爾托奇和布魯克林學院之間來來回回,忘了自己期盼的是什麼。有時她真的相信自己在想家,任由家鄉的形象在腦海中翻騰,但她猛然一震,不,她心中唯有週五之夜,被一個她見過的男子從家中接走,與他一同去參加舞會,知道他將會送她回到基歐夫人家。她已經不再想家了,只有當寫信和收信時,或是從父母、羅絲、弗萊瑞街家的房間、小鎮街道出現的夢中醒來時,才會想起。她覺得這很奇怪,僅僅是因為憧憬而激蕩的情懷,就讓她以為是對家鄉的思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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