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37)_科爾姆·托賓

三七

　　後來舞蹈音樂緩下來時，他們靠近了跳舞，她抬眼觸到了他的眼神。他臉上還是一派嚴峻，失去了以往的一些搞笑味和孩子氣。即使他朝她微笑時，那樣子也不好笑。這笑容溫暖而真誠，她想到，他老成持重，幾乎已是成熟的男人了，無論此刻發生什麼，他都是認真的。她也朝他笑了一下，然後垂下視線，合上眼睛。她有些害怕。

　　當晚他做好安排，下週四去大學接她，送她回家。但他沒有做出其他許諾。他說，他不想妨礙她學習。下星期，他約她在週六一起去看電影，她答應了，因為除了多洛莉絲之外的所有房客，以及商店裡的幾個姑娘都去看了公映的《雨中曲》。就連基歐夫人也說她要和兩個朋友去看這片子，於是這成了餐桌上的一大熱門話題。

　　不久便形成了這樣一種做法，每星期四，托尼站在大學外面，雨天則小心翼翼地待在廳堂裡，他會一直陪她上電車，送她回家。他總是一派歡喜，講著別後以來，那些雇用他的人的故事，這些人因為年齡、國籍不同，在解釋他們的水管問題時，便有不同的腔調。他說，有些人很大方，付小費時出手闊綽，經常給他太多的錢，還有一些人，甚至是那些用垃圾堵塞了下水道的人，卻為了賬單而爭執。他說，布魯克林所有建築物的老闆都夠小氣，而當意大利老闆發現他也是意大利人時，他們就更小氣了。他遺憾地告訴她，愛爾蘭老闆無論何時都吝嗇小氣。

　　「他們是真的小氣。吝嗇得要命，那些愛爾蘭人。」他說著朝她粲然一笑。

　　每星期六他帶她去看電影。他們經常乘地鐵去曼哈頓看剛剛上映的片子。第一次約會，他們排隊去看《雨中曲》，電影開始，電影院暗下來那刻，她感到害怕。她喜歡和托尼跳舞，在慢步舞中，他們緩緩地彼此靠近。她也喜歡和他一起回家，一直走到基歐夫人家附近，他吻她，但不會走到門前。他從未讓她覺得，她應該推開他的手，或是從他身邊走開，一次都沒有過。而如今第一次看電影，她卻認為他們之間有些東西需要改變。排隊時，她差點就要提起此事了，不要在黑暗中有令人不快的事發生。她想用盡可能平淡的語氣對他說，她想要真正地看場電影，而不是花上兩個小時在影院裡耳鬢廝磨和親吻。

　　他買票進影院後，也會買爆米花，令她意外的是，他並沒有讓她去坐後排位置，而是隨她高興，而且似乎喜歡坐在中間，那裡視野最好。看電影時，他用胳膊環著她，有幾次對她小聲耳語，但也就僅此而已了。之後他們等地鐵時，他心情愉快，非常喜歡那部電影，這使她對他柔情頓生，覺得自己從未見過他不好的一面。後來，他們定期去看電影，她發現只要有悲傷的片子或是令人不安的鏡頭，都會使他之後變得沉默而陰鬱，將自己關入沮喪的夢中，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讓他走出來。同樣，如果她對他說明傷心事，他的表情就變了，不再說笑話，而是思考她說的事。他不喜歡她認識的每一個人。

　　她給羅絲寫信說他的事，把信寄到她公司，但給母親和哥哥們的信中並沒提到他。她盡力向羅絲描述他，他是多麼體貼。她又說因為還在讀書，沒有時間去見他朋友和家人，雖然他已邀請她去家裡和他父母兄弟吃飯。

　　羅絲在回信中間他是幹什麼的。這點艾麗絲故意沒在信中提及，因為她知道羅絲希望她和坐辦公室的男人談戀愛，在銀行或是保險公司工作的。她回信時，有一段隱約提到他是個管道工，她明白羅絲會注意並捕捉到這個信息。

　　很快到了週五晚上，他們一起去跳舞，嚴寒暫時消退，兩人心情都很愉快。托尼說到了夏季，他們也許會去科尼島^①，這時遇到了弗拉德神父，他看起來也心情愉快。但艾麗絲覺得有一絲古怪，他們說了很長的話，堅持邀請他們和他一起去喝汽水，她認為羅絲已經給弗拉德神父寫了信，他就是來幫她看看托尼是什麼樣的。

　　﹛①科尼島，位於美國紐約市布魯克林區的半島，其面向大西洋的海灘是美國知名的休閒娛樂區域。﹜

　　艾麗絲幾乎要為托尼隨性而優雅的舉止感到驕傲了，他自如地回應著神父，更好的是，他的態度彬彬有禮，讓神父有說話的空間，話語間毫無破綻。她知道羅絲會在心裡有個管道工的形象以及他說話的樣子。她會以為他是個使用破榔頭的粗笨之徒。艾麗絲決定給她寫信，說他不是那樣的，在布魯克林要通過對方的工作來猜度性格，可沒在恩尼斯科西那麼容易。

　　她在一旁看著，托尼和弗拉德神父聊起了棒球，托尼說得興起，忘了自己正在與一位神父談話，說到他們都看過的比賽時，托尼詼諧友好又略帶激動地打斷了神父，說他絕不能原諒那位選手。他們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她在身邊，於是達成共識，賽季一開始，就帶她去看棒球賽，她之前聲明過自己是道奇隊的球迷。

　　羅絲回信中提到，她聽弗拉德神父說他喜歡托尼，此人是謙謙君子，但她仍然為艾麗絲在布魯克林的第一年就單獨與他約會而擔憂。艾麗絲還沒說自己每週有三晚與托尼約會，因為還要上課，她就沒時間幹別的了。比如說，她從不與其他房客一起出門，但這對她而言是減輕了一大負擔。但在餐桌上她總是有話可說，因為每場新片上映她都去看。大家習慣了她與托尼約會之後，就不再出謀劃策，指指點點了。她把羅絲的信讀了幾遍後，希望羅絲也會如此。她對自己在第一時間把托尼的事告訴羅絲，有些後悔了。給母親的信中，她依然絕口不提托尼。

　　工作中，她發現有幾個姑娘走了，或是悄無聲息地被替崗了，餘下的同事包括她自己，都是經驗豐富，在營業區深獲信任的。她每週有兩三天的午休時間與弗提尼小姐待在一起，她覺得她睿智幽默。艾麗絲說了托尼，弗提尼小姐歎氣說，她也有個意大利男友，但他一無是處，只會惹麻煩，棒球賽季開始後，他會更胡來的，只想跟朋友喝酒，討論比賽，周圍不能有女人。艾麗絲告訴她，托尼邀她同去觀看比賽，弗提尼小姐歎了口氣，又笑了起來。

　　「沒錯，喬瓦尼也帶我去過，但比賽時他唯一一次和我說話，是叫我去給他和他朋友買熱狗。我問了一句他們是否要在熱狗上塗芥末，他就差點把我鼻子打下來。我分散他注意力了。」

　　艾麗絲描述了托尼的情況，弗提尼小姐對他很感興趣。

　　「接著說。他從不帶你和他朋友喝酒，然後把你拋在女人堆裡？」

　　「從來沒有過。」

　　「他沒有除了說他母親如何偉大，就說自己的事情？」

　　「沒有。」

　　「親愛的，那你要抓牢他。不會有第二個了。愛爾蘭或許有，但這裡沒有。」

　　她們都笑了。

　　「那麼，他最大的缺點是什麼呢？」弗提尼小姐問。

　　艾麗絲想了一會兒。

　　「我希望他能再高兩英寸。」

　　「別的呢？」

　　艾麗絲又想了想。

　　「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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