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38)_科爾姆·托賓

三八

　　考試日期公佈後，艾麗絲請了一周的工假，對學業憂心忡忡。考試前六周，她週六晚上沒和托尼去看電影，而是待在屋子裡溫習筆記，苦讀法律教材，努力記住絕大多數重要的商業法案例名稱和判決方式。為了補償，她許諾說考試結束後就隨托尼去見他父母兄弟，在他們本森赫斯特七十二街的家中一起吃飯。托尼說，他希望能弄到道奇隊比賽的票子，帶她和兄弟們一起去看。

　　「你知道我心裡想的是什麼嗎？」他問，「我想要我們的孩子都成為道奇隊的球迷。」

　　她覺得他很是為這個想法歡欣鼓舞，但他沒有發覺她臉色頓時僵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自個兒去想想他到底說了什麼。後來她躺在床上思考此事，意識到這與其他一切莫不合拍。最近，他做了暑期計劃，他們會有很多時間共處。也是最近，他吻過她之後，說她愛她，她心知他等著一個回應，但她至今未給。

　　如今她明白，他是想與她結婚，她會和他有孩子，孩子們會成為道奇隊球迷。她覺得這太荒謬了，她都沒法告訴別人，羅絲當然不能講，弗提尼小姐大概也不能講。但他不是突發奇想的，他們已經約會了五個月，從未有過爭執和誤解，只除了這次，他要娶她的念頭就是一個巨大的誤解。

　　他體貼周到，幽默風趣，相貌英俊。她也知道喜歡她，不僅因為他說他愛她，而是因為他對她說話和聽她說話的樣子。一切都順理成章，考試後，他們將有一個漫長的暑假值得期待。有幾次在舞廳，甚至在大街上，她看到了一個對她有吸引力的男人，但每次這種感覺都轉瞬即逝。再度與其他姑娘一起坐在牆角的念頭讓她害怕。但她知道，托尼的步調比她快許多，她得讓他慢慢來，但卻不知該如何做才能不引起他的反感。

　　接下來的週五晚上，他們相擁從舞廳回來，他再次對她低聲說愛她。她沒有說話，他便吻她，又說了一遍。她出乎意料地推開了他。他問怎麼啦，她不說話。他說他愛她，以及他的期待嚇壞了她，讓她覺得自己不得不接受這點：這是她將來唯一的生活之路，離家萬里的生活。他們默默無言走到基歐夫人家，她頗有些正式地感謝他今夜的陪伴，避開他的目光，道了晚安就進去了。

　　她知道自己做錯了，在下週四見到她之前，他會受到折磨。她想他是否會在週六來找她，但他沒來。她想不出任何好理由告訴他，她希望和他少見面。她想，也許該告訴他，他們才認識不久，還不用談到孩子。但她覺得他會問她，她對他是否認真，她將無言以對。而假如她不夠積極，她就會失去他的。他不是那種人，在不確定女友有多麼喜歡他時，還想要這個女友。她對他的瞭解足以使她明白這點。

　　週四，她走出教室，下了樓梯便看到了他，但他沒發現她，學生太多了。她停下腳步，覺得自己仍然不知該對他說什麼。她小心翼翼地重上樓梯，發現如果在二樓的樓梯平臺上，就能俯視他。她想，如果能在他沒有試圖逗她開心，引她注意時，好好把他看清楚，也許她就會有主意了，會有新的認識，或是做出決定的能力。

　　她找到了一個角度，除非他望向頭頂左側，是看不見她的。她覺得他不會看到她的方位，因為他似乎正關注著大廳裡熙熙攘攘的學生。她俯視著他，他面無笑容，但不知怎的貌似很是自在而好奇。他站在那裡，有種無助感。她感覺到他想要快樂的心，他的迫切之情，都使他莫名的脆弱。她往下看時，想到了一個詞:開心。他因某事而開心了，正如她因為她而開心了，他什麼都沒做，而這點一目了然。但這種開心卻伴隨著陰影，她看著他想，帶著不確定和距離感的她，是否正是這個陰影。她意識到，他確實如此，他已經赤裸裸地呈現在她面前。她突然害怕得顫抖起來，轉身最快的速度下了樓梯，去到他身邊。

　　他對她說了他工作中的一個故事，有兩個猶太姐妹請他吃飯，為他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因為他修好了她們的熱水，雖然當時才下午三點。他模仿了她們的聲音。雖然他說得仿佛上週五晚上他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但艾麗絲知道他快速的語速和搞笑的語氣，以及一邊走向電車一邊不停地講故事的做法，不是慣常週四夜晚的風格，倒多半是在假裝曾經沒有問題，現在也沒問題。

　　快到那條街時，她朝他轉過身。

　　「我有話要跟你說。」

　　「我知道。」

　　「你還記得你說你愛我？」

　　他點頭，表情悲傷。

　　「好，我其實不知道該說什麼。我也也許應該說，我想你，也喜歡你，盼著見你，我在乎你，可能也愛你。下次如果你告訴我你愛我，我會……」

　　她頓住了。

　　「你會怎樣？」

　　「我會說我也愛你。」

　　「你確定？」

　　「是的。」

　　「操！抱歉說粗話了，不過我剛才還以為你是在告訴我，你不想再見到我了。」

　　她站在他身邊盯著他。她在發抖。

　　「你看起來不像說真的。」他說。

　　「我是說真的。」

　　「好吧，那你為什麼面無笑容。」

　　她遲疑了一下，淡淡一笑。

　　「我能回家了嗎？」

　　「不行，我要蹦幾下，我能這麼做嗎？」

　　「悄悄地。」她說著大笑起來。

　　他跳起來揮動雙手。

　　「我們說清楚吧。」他走到她身邊又道，「你愛我？」

　　「是的。不過別問我其他的事，也別提生孩子讓他們成為道奇球迷什麼的。」

　　「什麼？你想要孩子支持洋基隊？還是巨人隊？」

　　他樂開了懷。

　　「托尼？」

　　「什麼？」

　　「不要逼我。」

　　他吻她，在她耳畔低語。他們走到基歐夫人家門口，他又吻她，直到她說到此為止吧，否則就要引來觀眾了。明晚她得學習，不能參加舞會，但她答應和他見面，哪怕只在街角散步。

　　考試比她想像得容易，連法律試卷的題目也很簡單，只需要最基礎的知識。考試結束後，她松了口氣，但也知道如今她別無藉口了，托尼正在做計劃呢。他的第一步就是確定日期，請她去父母家用晚餐。這使她感到焦慮，覺得他已經和他們說過不少關於她的事，她現在明白，她要去被他們過目，但身份不僅僅是女友。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