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39)_科爾姆·托賓

三九

　　那天傍晚，他一臉輕鬆地來接她。天還亮著，風帶著暖意，孩子們在街上玩，大人們坐在門廊上。這幅場景在冬天很可貴，走在路上，艾麗絲感到愜意而快活。

　　「我把話先說在前頭，」托尼說，」我有個小弟弟叫弗蘭克，他很會裝大人。他人很好，但一見到我女朋友就會不停地對她說話。他的嘴巴太大了。我試過給他錢，叫他去和朋友打球，我爸放過狠話，可他說我們誰也阻止不了他。他幾時把話說完了，你就會喜歡他的。」

　　「他會說什麼？」

　　「這我們也不知道，他什麼都會說。」

　　「他好像很人來瘋。」她說。

　　「啊，沒錯，還有一件事。」

　　「別告訴我，你還有個坐在牆角的老奶奶，也喜歡說話。」

　　「不是，她在意大利。我要說的是，他們都是意大利人，看起來也像意大利人。他們長得很黑，只有我除外。」

　　「他們怎麼生出你來的？」

　　「我媽的爸爸跟我很像，至少傳聞如此，但我從沒見過他，我爸也從沒見過他，我媽則是記不清了，因為他在一戰中被殺死了。」

　　「你爸是不是認為……」她笑了起來。

　　「我媽要瘋了，不過我爸並不是真的這麼想，只是有時候我做出趣事來，他才會說我是不是從別人家裡來的。這是玩笑話。」

　　他家住在一幢三層樓房的二樓。艾麗絲詫異地發現托尼的父母看起來都很年輕。他的三個兄弟出來時，正如他所述，個個都是黑髮和深棕色的眸子。兩個大弟弟比托尼高許多。弗蘭克自我介紹說是最小的弟弟。她覺得他的發色漆黑漆黑的，眼睛也是。另兩位也介紹給她了，分別是勞倫斯和莫裡斯。

　　她立刻明白不能評論托尼和其家人之間的不同之處，因為她想到無論是誰，一進公寓，看到大夥兒站在一塊兒，就有很多話說。她裝作自己什麼都沒注意到。她起初以為廚房是進門的房間，後面還有起居室和餐廳，但不久就知道，一扇門是通向小夥子們的臥室，另一扇門通向衛生間，沒有其他房間了。廚房裡的小餐桌是七人座的。她以為小夥子們的臥室後面，還有父母的臥室，但弗蘭克一開口就告訴她，他們父母每晚都睡在廚房角落的床上，他指給她看，就靠著那頭的牆，上面蓋得嚴嚴實實。

　　「弗蘭克，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托尼說。

　　屋子裡一股食物和調味品的香味。兩個大弟弟琢磨著她，一語不發，露出靦腆之色。她覺得這兩人都像電影明星。

　　「我們不喜歡愛爾蘭人。」弗蘭克突然說。

　　「弗蘭克！」他母親從爐邊走來。

　　「媽，我們就是不喜歡嘛。我們早就清楚了。一夥愛爾蘭人打了莫裡西奧，他都得去縫針了。警察也是愛爾蘭人，所以他們撒手不管。」

　　「弗蘭斯科，閉嘴。」母親說。

　　「問他吧。」弗蘭克對艾麗絲說著，指了指莫裡斯。

　　「他們不全是愛爾蘭人。」莫裡斯說。

　　「他們長著紅發和粗腿。」弗蘭克說。

　　「別理他。」莫裡斯說，「只是其中幾個人這樣罷了。」

　　弗蘭克的父親叫他跟他去門廊，片刻之後他們回來，弗蘭克消停了，這把哥哥們都逗樂了。

　　弗蘭克坐在她對面，上菜倒酒時都挺文靜，艾麗絲覺得不好意思，剛才她也看出他與托尼很像，一旦情緒消沉，整個人都變了。上週末，戴安娜教了艾麗絲如何正確地只用叉子吃意大利面，但這回上來的面沒戴安娜做的那麼細滑，沙司差不多也是紅色，但還加了不少她從未嘗過的調料。她覺得透著甜味。每嘗一口，她就得把它留在口中，尋思裡面放了什麼配料。她努力地學大家的樣，只用叉子吃面，她想其他人都習慣吃這種飯了，會不會是特意不盯著她看，也特意不做出任何評價呢。

　　托尼的母親有濃重的意大利口音，不時開口說幾句，問艾麗絲考試的事，問她是否還要在大學裡學一年。她解釋說，這是兩年制的學業，學成後就是簿記員，會去當白領，而不是營業員。艾麗絲和托尼的母親談論這個時，男孩們都沒說話，悶頭吃飯。艾麗絲朝弗蘭克遞眼色，想沖他笑一笑，但他沒有反應。她瞥了托尼一眼，但托尼也低著頭。她真想跑出房間，奔下樓梯，穿過街道，坐上地鐵回到自己的屋子，把門一關，與世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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