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40)_科爾姆·托賓

四〇

　　主餐是塊包了一層薄衣的煎肉。艾麗絲嘗了一口，吃出薄衣裡面有奶酪和火腿。她不知道這算什麼肉。那層薄衣口感鬆脆，放足了調料，她每吃一口，都想不出裡面放的是什麼。沒有蔬菜和土豆做輔料，但戴安娜說過意大利人就是這樣，所以艾麗絲毫不驚訝。她對托尼母親說這很好吃，儘量不表露出這味道很怪。這時候響起了敲門聲，托尼父親去應門，回來時搖頭大笑，「安東尼，有人找你。十八號人家的水管堵了。」

　　「爸，現在正吃飯呢。」托尼說。

　　「是布魯諾夫人，我們喜歡她。」他父親說。

　　「我不喜歡她。」弗蘭克說。

　　「弗蘭西斯科，閉嘴。」他父親說。

　　托尼起身把椅子往後一推。

　　「帶上你的大衣和工具。」他母親說，這句話她說得仿佛很艱難。

　　「不會耽擱太久的，」他對艾麗絲說，「如果他說了什麼，回頭告訴我。」

　　他指了指弗蘭克，弗蘭克大笑起來。

　　「托尼是管道工。」莫裡斯解釋道，自從他當了修理工，凡是小汽車啊，卡車啊，摩托車需要修理，他們都會叫他，而勞倫斯馬上就要拿到木匠執照了，如果大家桌椅壞了，就會叫他。

　　「但小弗蘭克是家裡的頭腦，他要去上大學的。」

　　「只要他能學會閉嘴。」勞倫斯說。

　　「那些打了莫裡西奧的愛爾蘭人，」弗蘭克說，好像壓根沒聽他們在講什麼，「他們搬到長島去了。」

　　「聽到這個真高興。」艾麗絲說。

　　「在那裡，他們都有大別墅，你有自己的一間屋，不用和你兄弟擠在一個房間裡睡覺。」

　　「你不喜歡那樣嗎？」艾麗絲問。

　　「不喜歡，」他說，「或者偶爾喜歡一下。」

　　艾麗絲發現，他說話時，所有人都望著他。從他們的表情中，她認為他們和她想法一樣，弗蘭克是她見過的最漂亮的小夥子。她不得不讓自己少看他幾眼，她等著托尼回來。

　　托尼不在，他們決定先上甜點了。艾麗絲覺得這是一種蛋糕，裡面注滿了奶油，然後在某種酒裡蘸過。接著，她看著托尼父親旋開一個機器，往裡加入水和幾匙咖啡，她覺得她對其他房客們大有話可說了。咖啡杯小巧玲瓏，端上來的咖啡又濃又苦，儘管她加了一匙糖。雖然不喜歡，但她儘量喝了下去，而其他人似乎不覺得這咖啡有何不妥。

　　漸漸的，談話輕鬆起來，但她仍然覺得自己像在演戲，她說的每個字大家都在認真傾聽。他們問到她家庭時，她只是寥寥幾句，但又擔心他們也許會以為她有所隱瞞。她每次一開口，就看到弗蘭克盯著她，聽得全神貫注，像是要把一切都記下來。飯吃完後，托尼還沒回來，勞倫斯和莫裡斯說他們去把他從布魯諾和她女兒的魔爪里弄回來。托尼的父母不讓艾麗絲幫他們清理餐桌，對托尼的缺席似乎感到尷尬。

　　「我以為他一會兒就回來的。」他母親說，「問題一定很嚴重，很難拒絕別人的。」

　　托尼父母離開餐桌後，弗蘭克招手讓她過去。

　　「他帶你去過科尼島嗎？」他小聲問。

　　「沒有。」她小聲回答。

　　「他帶他上一任女友去過，他們玩了摩天輪，她把熱狗吐了他一身，還罵了他，後來再也不跟他出去了。他一個月沒說話。」

　　「是嗎？」

　　「弗蘭西亞科，站起來，出去，」他父親說，「要麼去做功課。他說了什麼？」

　　「他告訴我科尼島夏天很美麗。」艾麗絲說。

　　「他說得不錯，是這樣的。」他父親說，「托尼沒帶你去過？」

　　「沒有。」

　　「我希望他會帶你去，」他說，「你會喜歡那裡的。」

　　她察覺他臉上露出一個微笑。

　　她想，弗蘭克剛才就好奇地看她會對他父親說什麼。他父親轉過身時，她朝弗蘭克扮了個鬼臉，他詫異地瞪著她，也沖她扮鬼臉，然後離開了房間。這時候托尼穿著大衣和兩個弟弟一起回來了。他放下工具，舉著雙手，他們都一身邋遢樣。

　　「我是聖人。」他說著粲然一笑。

　　艾麗絲告訴弗提尼小姐，托尼將在某個周日帶她去科尼島海灘，而現在天氣也正宜人。弗提尼小姐吃了一驚。

　　「我想你沒留意過自己的體型吧？」她說。

　　「嗯，我知道，」艾麗絲說，「我連泳衣都沒有。」

　　「意大利男人！」弗提尼小姐說，「他們在冬天一點都不在乎，但到了夏天，到了海灘，你得把自己最好看的一面拿出來。我那男友只有等到自己曬成棕褐色，才會去海灘。」

　　弗提尼小姐說她有個朋友在另一家商場工作，那裡賣的泳衣不錯，比巴爾托奇的質量好多了，她會去拿幾件來讓艾麗絲試試。同時她建議艾麗絲要開始關注自己的體型，而艾麗絲覺得托尼不會太過關心曬黑和她海灘形象的問題，但弗提尼小姐卻打斷她說，每個意大利人都會在意女友的海灘形象，無論她在其他方面是多麼完美。

　　「在愛爾蘭沒人看的，」艾麗絲說，「否則就是作風不端了。」

　　「在意大利不看才是作風不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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