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42)_科爾姆·托賓

四二

　　艾麗絲想少進食，但這不容易，因為餓著就睡不著覺。她在浴室裡對著鏡子瞧，總也不覺得自己胖，換上那條她選的泳衣，她更擔心的是自己的皮膚蒼白。

　　一天傍晚，她下班回來，發現廚房的邊桌上有她一封信。是布魯克林學院的官方文件，告知她已經通過了第一學年所有科目的考試，如果想知道具體成績，可以聯繫他們。信上說，他們希望第二學年九月她能回去繼續念書，還寫明瞭報到日期。

　　這是一個美麗的傍晚。她覺得自己可以不吃晚飯，走到教堂去把信給弗拉德神父看。她給基歐夫人留了張便條，便出門了。她開始發現，周遭的一切是這般美麗，樹上的葉子，街上的人，玩耍的孩童，房子裡的燈光。她在布魯克林從未有過這種感受。她意識到，這封信鼓舞了她的士氣，賦予她一種新的自由，這是她未曾料到的。她希望弗拉德神父在家，她能把信給他看，明晚她和托尼有約會，也要給托尼看，最後寫信告訴家裡。再過一年，她就是合格的簿記員了，能去找一份更好的工作。未來一年，天氣會熱得讓人無法忍受，隨後熱度消退，樹葉盡脫，冬天又來到布魯克林。這一切會消融在春天和初夏的光陰中，下班後悠長而燦爛的傍晚，到那時她會再收到一封布魯克林學院的信。

　　她懷著對明年的憧憬走著，想起了托尼的微笑，他關注的目光，他有趣的故事，抱著她的街角，吻她時甜蜜的呼吸，明朗的心照耀在她身上的感覺，擁住她的胳膊，探入她嘴的舌。她想，這一切她都擁有，如今加上這封信，她剛來布魯克林時都沒想到能得到這許多。她不得不克制自己的笑容，以免街上的人以為她瘋了。

　　弗拉德拿著一遝報紙來開門。他把她讓進前屋的會客室。讀信時他看起來憂心忡忡，他一臉嚴肅地把信交還給她。

　　「你很出色，」他肅容說道，「我只能這麼說了。」

　　她笑了笑。

　　「來這兒的大多數人都是不請自來，不是有需求，就是出了問題，」他說，「幾乎聽不到單一的好消息。」

　　「我存了些錢，」艾麗絲說，「第二學年的學費我自己交，只要找到工作，我就還你第一學年的學費。」

　　「是我一個教民付的錢，」弗拉德神父說，「他想為人類做點事，所以我讓他幫你付了上學年的學費，而且我已經提醒過他讓他趕緊付下學年的。我告訴他，這是做好事，這會讓他自己崇高。」

　　「你對他說是為了我嗎？」她問。

　　「沒，我沒說細節。」

　　「你替我感謝他了嗎？」

　　「當然。托尼近況如何？」

　　這問題使她感到意外。聽起來很是隨意，毫不掛心，像是在說托尼是個固定設備，而不是個麻煩，也不是叨擾他人的傢伙。

　　「他挺好的。」她說。

　　「他帶你去看球賽了嗎？」神父問。

　　「沒，但他老是掛在嘴邊。我問他韋克斯福德是不是參加球賽了，但他沒聽懂這個笑話。」

　　「艾麗絲，我有個建議，」弗拉德神父邊說邊開門看著她出去，「別拿球賽開玩笑。」

　　「托尼自己也這麼說。」

　　「他是個固執的漢子。」弗拉德神父說。

　　次日傍晚，她把信給托尼看，他立刻說下個禮拜天，他們去科尼島上慶祝一下。

　　「用香檳？」她問。

　　「用海水，」他答道，「之後去內森店吃大餐。」

　　她在巴爾托奇買了一條沙灘浴巾，又買下了戴安娜的一個太陽帽，戴安娜說她不要了。晚餐時，戴安娜和帕蒂拿出了她們當季的太陽鏡，這是從亞特蘭大城的海邊買來的。

　　「我從哪裡看到過，」基歐夫人說，「太陽鏡會弄傷眼睛的。」

　　「喔，我不在乎，」戴安娜說，「我覺得很出風頭。」

　　「我看到過，」帕蒂說，「如果今年在海灘上不戴太陽鏡，人家會對你指指點點。」

　　麥克亞當小姐和謝拉·赫弗南戴了戴眼鏡，接著遞給艾麗絲戴，當作沒看見多洛莉絲。

　　「好吧，是很漂亮，我就這麼說吧。」基歐夫人說。

　　「我把這副賣給你，」戴安娜對艾麗絲說，「因為我禮拜天能再買副。」

　　「真能買到？」艾麗絲問。

　　她們聽說艾麗絲買了泳衣，就一定要看，艾麗絲拿著泳衣上樓，特意先遞給多洛莉絲，讓她舉在身前比劃。

　　「艾麗絲，你運氣不錯，很合身。」基歐夫人說。

　　「我完全不能走到太陽底下，」多洛莉絲說，「會全身都曬紅的。」

　　帕蒂和戴安娜大笑起來。

　　星期天早晨，托尼來接她時，似乎對太陽鏡很意外。

　　「我得拿條繩子把你捆起來，」他說，「沙灘上所有的小夥子都會想跟你私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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