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43)_科爾姆·托賓

四三

　　地鐵站擠滿了要去海灘的人，前兩輛地鐵過站未停，響起一片恐怖的喊叫聲。人太多，空氣很悶，第三輛地鐵停下來時，沒有足夠的空間讓每個人都上車，大家都往車廂裡擠，笑著，嚷著，叫別人讓開。這時候她和托尼擠到了門口，車廂裡已經徹底沒位置了，托尼拿著一把折疊沙灘傘，提著一個包。托尼抓住她的手，在門合上之前，在車廂的人群中擠出一個空間，這讓她好生驚奇。

　　「車要開多久？」她問。

　　「一個小時，也許更長，這要看停靠多少站。但是開心點吧，想想海浪。」

　　他們終於到達海灘，但那裡也擠得跟車廂似的。她看到托尼一路臉上都掛著微笑，即使被一個男人故意擠到門口，那人還是他老婆授意的。他打量沙灘上的人群，那裡已經沒有位置給新來者了，他似乎覺得他們來這裡對他而言是一樁賞心樂事。他們在散步道上走著，艾麗絲覺得唯一的方法是找個立錐之地，然後待在那裡，慢慢擴張地盤，直到可以放下行李，躺著曬太陽。

　　戴安娜和帕蒂對她說過，在意大利，沒人在沙灘上換衣服。意大利人把他們的習慣帶來了美國，出發前，泳衣就穿在衣服裡面了，戴安娜認為這很不文雅，有失體面。艾麗絲不知她們是否在說笑，就又問了弗提尼小姐，後者說確實如此。弗提尼小姐還說，她應該再減減肥，還帶給她一把粉紅色的小剃刀，說不用歸還。雖然一切就緒，但她還是很緊張自己要在托尼面前脫衣，露出穿泳衣的模樣。她愈故作鎮定，就愈不自在。她不知他是否看得出她刮過毛，又覺得自己膚色太白，大腿和臀部又太肥。

　　托尼很快脫得只剩下了泳褲，她高興地看到，她脫衣時，他漠然望著周圍的人。她準備好後，他想去海裡。他把東西託付給旁邊的一家子，接著穿過人群，走到水邊。艾麗絲看到他怕冷縮了回來，不禁哈哈大笑，她覺得這裡的水比愛爾蘭海的水暖和多了。她趟水開去，他努力緊隨其後。

　　她遊起來了，他無助地站在齊腰深的水裡，她招手讓他跟上，大聲說他不是小毛孩了，他也大聲說他不會游泳。她朝他的方向蛙泳了一段，看到周圍的戀人都在幹什麼，便漸漸發覺他是怎麼想的。他好像希望他們倆站在齊脖深的水裡，摟抱著，讓一波波的浪濤蓋過來。她抱住他，他也把她抱得緊緊的，這樣她就不能輕易從他身邊遊開了。她感覺到他的下身堅挺地頂住了她，他笑得更歡了，他想抱住她的臀部，但她遊開了。她想的是告訴他，最後一個碰她屁股的是誰。想到他的反應，她樂不可支，猛地地仰泳起來，希望這能讓他覺得水底下那雙手太隨便了。

　　一整天，他們在沙灘休息處和大海之間來來回回。她戴上了遮陽帽，他撐了傘防曬，他還拿出了母親準備的便餐，有保溫瓶裝的冰鎮檸檬汁。在水裡她有好幾次獨自遊開，覺得這裡的浪頭比家鄉的大，潮來倒也一般，退去時很有勁道。她知道不能在這個陌生的海洋裡遊得太遠，越過自己的深度。她看到托尼怕水，不喜歡她從身邊遊開。她每次回來，他都讓她的胳膊繞住自己脖子，從下面抱起她，這樣她雙腿就分開夾住他了。他吻著她，把她的臉捧過來看著，似乎並沒有為自己的勃起而害羞，還挺自豪的。他沖著她笑的樣子真是童稚未泯，她則對他柔情款款，他抱著她時，她深深地吻他。天光漸晚，他們幾乎是在水裡留到最後的。

　　艾麗絲抱怨說上班太熱，他們說這才開頭呢，但一天弗提尼小姐告訴她，巴爾托奇先生快要開空調了，很快這地方就要擁滿了來避暑的購物者。弗提尼小姐說，她的工作就是要讓他們都買東西。

　　很快，艾麗絲就嚮往上班了，她夜裡汗流浹背地醒來，就盼著巴爾托奇的空調。到了傍晚，基歐夫人把椅子搬到門外，她們坐在陰涼處搖扇子，有時一直坐到天黑透。艾麗絲有半天假的那天，托尼也請了半天假，一起去了科尼島，很晚才回。她問他是否能去玩一下摩天輪或其他遊樂項目，他拒絕，每次都找藉口說他們為什麼不能玩。他絲毫沒提到他失去前女友就是因為帶她坐了摩天輪。艾麗絲對此卻倍感興趣，喜歡他漫不經心阻止他們去玩的藉口，喜歡他表裡不一地隱瞞以前發生過的事，這讓她有快感。他有秘密，而且冷靜地守護著秘密，她知道這點，就覺得開心。

　　夏日消磨間，他唯一能談的話題就是棒球。他對她說的那些名字，她在上班時有所耳聞，或是在報紙上見過，諸如傑克·羅賓森和皮·維·瑞瑟，還有普瑞其·羅。就連基歐夫人也在談論這些棒球選手，好像她認識他們似的。去年她在朋友斯坎蘭小姐家的電視機上看了一場比賽，眾所周知她是道奇隊的球迷，斯坎蘭小姐也是，於是她想今年再去斯坎蘭小姐家蹭電視。

　　在艾麗絲看來，大家除了要打敗巨人隊，別的什麼都不談。托尼興高采烈地告訴她，他預定了艾比特球場的票，不僅有艾麗絲的，還有他三個兄弟的，這將是他們生活中最重要的日子，因為去年賽季，鮑比·湯姆森打敗了他們，今次他們要報仇雪恨。托尼和她走在街上時，會模仿他喜愛的球員，大聲說著他對他們的期望，而他也不是唯一一個這麼做的。

　　她想跟他說說韋克斯福德的曲棍球隊，他們被蒂帕雷裡打敗了，夏季的星期天，即使韋克斯福德隊不參加比賽，她的幾位哥哥和父親也都膠坐在前廳聽廣播。他模仿起評論員，描述他想像中的比賽，她說她的哥哥傑克也做過同樣的事。

　　「等等，」他說，「你們在愛爾蘭打棒球？」

　　「不是，那是曲棍球。」

　　他有點納悶。

　　「這麼說來不是棒球？」

　　他臉上露出失望之色，還有點惱怒。

　　一天晚上在教堂，樂隊演奏完擺調後，開始演奏一支托尼熟悉的曲子，他興奮起來了，周圍很多人也興奮了。

　　「這是傑克·羅賓森之歌，」他喊道。他揮動著一支想像中的棒球棍。「他們在演奏《你有沒有看見傑克·羅賓森擊中了那個球？》。」

　　艾麗絲回到布魯克林學院上課，棒球熱愈演愈烈了。她奇怪的是，去年這個時候，肯定也是這樣一股狂潮，而她一點都沒注意到。現在她回歸了常規生活，週四下課後與托尼約會，週五晚上去教堂跳舞，週六看電影。而他口口聲聲說只要艾麗絲和他在一起，這一年對他來說是多麼美好，再如果勞倫斯、莫裡斯和弗蘭克和他們在一起，道奇隊贏得世界聯賽就更好了。好在，他沒有再提要生孩子去當道奇隊球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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