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44)_科爾姆·托賓

四四

　　她與四兄弟一起在人群中走向艾比特球場。他們留出了足夠時間，能停下來和人搭訕，討論選手的新聞，對賽事的看法，或是去買熱狗和汽水，逗留在外面的人堆裡。她漸漸看清了兄弟間的不同。莫裡斯笑得多，貌似很隨和，他不和陌生人說話，其他人說話時，他站在一旁。托尼和弗蘭克跟大家走得很近，弗蘭克很想知道托尼最新的想法。勞倫斯似乎對賽事知之甚詳，能易如反掌地反駁托尼的論斷。弗蘭克看看托尼，又看看勞倫斯，這兩位正在爭論艾比特球場的優點，她看著他直笑。勞倫斯說球場太小，樣子過時，應該會搬遷，托尼說它絕不會搬遷的。弗蘭克的目光從一個哥哥轉向另一個哥哥，似乎是真的不知何去何從了。莫裡斯從不加入這種爭論，而是讓大家繼續朝球場方向走，提醒他們走得太慢了。

　　他們找到座位後，讓艾麗絲坐在中間，托尼和莫裡斯一左一右，勞倫斯在托尼的左側，弗蘭克在莫裡斯的右側。

　　「媽媽說不能讓你坐在邊上。」弗蘭克對她說。

　　托尼和室友們已經對艾麗絲解說過球賽規則，看起來挺像跑注式棒球^①，她在家鄉時和哥哥以及哥哥的朋友們玩過這個，但她依然不明白應該期待些什麼，跑注式棒球的規則很好，但不會引發像曲棍球和足球的那種狂熱。前天晚上在基歐夫人家，大家都認為棒球賽太慢了，中間有太多的停頓，只有麥克亞當小姐認為這是世界上最好的運動。戴安娜和帕蒂說球賽中最好的事就是出去買熱狗、汽水和啤酒，回來發現雖然滿場呐喊歡呼，但沒有發生重要賽況。

　　﹛①跑注式棒球：類似棒球的一種英式球賽。﹜

　　「上次我們就是這麼錯過的，我這麼說吧，」基歐夫人說，「當時可真不好過。」

　　還有半小時開場，但周圍的人都表現得好像立馬就要開賽似的。艾麗絲看到托尼不再關注她了。平時他總是一心一意地朝她微笑，問她問題，聽她說話，對她講故事。如今熱火朝天，他沒法再扮演一個細心體貼的男友了。他和後排的人長篇大論地切磋，並把他們說的話轉達給弗蘭克，為了讓對方聽清，他從她頭頂伸過脖子，完全無視她的存在。他沒法靜坐，不停站起，坐下，回頭看後面。莫裡斯買了一份賽事表，他專心地看，不時把自己的心得告訴艾麗絲和他三位兄弟。他似乎有些擔心。

　　「如果這場敗了，托尼會發瘋的，」他對她說，「如果贏了，他會瘋得更厲害，弗蘭克也會一起瘋。」

　　「那麼哪種結果最好呢？」她問，「是贏還是輸？」

　　「贏。」他說。

　　托尼和弗蘭克又去買了些熱狗、啤酒和汽水。

　　「看著我們的座位。」托尼笑著說道。

　　「對，看著我們的座位。」弗蘭克重複道。

　　球員最終出場時，四兄弟都跳了起來，爭先恐後地叫出他們的名字，但很快發生了令托尼不愉快的事，他坐回座位，沉默了。有一會兒他握著她的手。

　　「他們都是我們的對手。」他說。

　　但比賽一開始，托尼就滔滔不絕地評論起來，稍有動作，他就來興致。托尼不開口時，弗蘭克則滔滔不絕，把大家的注意力引開，然後莫裡斯就會叫他消停一下。莫裡斯每分每秒都集中注意力，幾乎不說話。他覺得他比托尼更為投入和激動，但沒有像托尼那般呐喊，歡呼，幫腔，喘氣。

　　她沒法跟上比賽，不知評分規則，不知怎樣才算好球和壞球，也認不出那些球員。而且正如帕蒂和戴安娜所說，比賽進程很慢。她也知道沒法去洗手間，因為每次她說要去，大家都說此刻不容錯過。

　　她安靜地看球，試圖弄明白複雜的規則，這時候突然意識到，托尼現在這樣不停地動來動去，大聲叫弗蘭克注意看，一陣歡呼緊接著一陣失望，並沒有使她感到惱怒。他覺得這很奇怪，於是開始用眼角餘光打量他，有時也直視著他，她注意到他是多麼有趣，充滿活力，又優雅迷人，反應敏捷。她也欣賞他自我陶醉的樣子，他這方面比他兄弟們厲害多了，更不加掩飾，更幽默，更有舉重若輕的感染力。她毫不介意由莫裡斯抽空來解說剛才發生的賽況，事實上她幾乎是喜歡托尼不把她放在眼裡。

　　托尼全身心沉浸在比賽中，這給了她一個機會，讓自己的心思逗留在他身上，飄到他那裡去，便發覺他與她在所有方面都是那麼不同。她覺得自己看清了他，便生出一個念頭，他永遠也不能像她此刻看他這樣來看她，這仿佛拋下了心裡的一塊石頭，仿佛所有的事都有了滿意的結果。他的激動之情和觀眾的歡呼雀躍都變得有感染力，她裝作自己能跟上比賽，與周圍人一起為道奇隊歡呼，她也追隨托尼的目光，看他指向的方位，球隊快要輸球時，就和他一起默默地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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