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47)_科爾姆·托賓

四七

　　「她是睡夢中去的，」母親終於接上了話，」古丁根醫生這麼說的。她去看過醫生，但對誰都沒說，她去做過檢查，但對誰都沒說。羅絲知道的，艾麗，她知道這隨時會發生，因為她的心臟。她心臟不好，古丁根醫生說，而且無藥可醫。她對誰都沒說，一切照常。」

　　「她知道自己心臟不好？」

　　「醫生是這麼說的，她決定繼續打高爾夫球，其他事也照做。醫生讓她放寬心，但是，即使她曾經放寬了心，結局還是一樣。我不知道該怎麼想，艾麗，也許她非常勇敢。」

　　「她誰都沒告訴？」

　　「沒有，艾麗，誰都不知道。她現在看起來很安詳。我出來前看過她，那會兒我覺得她仍然和我們在一起，她還是那個樣。但她去了，艾麗。羅絲去了，這是我最沒想到的人。」

　　「現在家裡有誰？」

　　「鄰居們都在，你叔叔米迦勒，他們是從克朗尼戈爾來的，還有多勒一家也來了。你爸過世時，我說我不用痛哭，因為我還有你、羅絲和男孩們，男孩們離家時，我說了同樣的話，你離開時我還有羅絲，但如今我一個都沒了，艾麗，我一個都沒了。」

　　艾麗絲知道自己的話沒法聽懂，因為自己哭得太厲害了。母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

　　「明天我會替你向她告別。」母親又開口道，」我覺得我該這麼做，我先和她道別，然後替你向她道別。她現在在天堂裡和你父親在一起了。我們會把她埋在你父親身邊。我晚上常想，你父親一個人躺在墳墓裡多麼孤單，如今他有羅絲作伴了。他們去了天堂，他們倆。」

　　「是的，媽。」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年紀輕輕就走了，我無話可說。」

　　「這太令人震驚。」艾麗絲說。

　　「今早我碰到她，她冷了，和別的東西一樣冷。」

　　「她一定走得很安寧。」艾麗絲說。

　　「我希望她告訴過我，或者讓我知道一些惡兆。她不想讓我擔心。科瓦德神父和其他人都這麼說。也許我做不了什麼，但我能看著她點。我不知該怎麼想了。」

　　艾麗絲聽到母親歎了口氣。

　　「我要回去了，我們要去念經，我會告訴她我跟你通電話了。」

　　「好的。」

　　「再見，艾麗。」

　　「再見，媽，你會和哥哥們說我們通過話了嗎？」

　　「我會的，他們明早就到。」

　　「再見，媽。」

　　「再見，艾麗。」

　　她放下話筒又哭。她在房間角落找了張椅子，坐下來使勁控制自己。弗拉德神父和管家過來給她送茶，想讓她平靜下來，但她沒法不發出陣陣劇烈的哽咽。

　　「對不起。」她說。

　　「別在意。」管家說。

　　她平靜下來後，弗拉德神父開車送她去基歐夫人家。托尼已經等在客廳了。她不知道他來了多久，她看著他和基歐夫人，不知他們在等她時都說了些什麼，基歐夫人是否發現托尼不是愛爾蘭人而是意大利人。基歐夫人滿懷善意和同情，但艾麗絲想，這消息和這些客人使它興奮起來了，她愉快地從無聊的一天中擺脫出來。她在屋子裡忙忙碌碌，叫著托尼的名字，給他和弗拉德神父端茶送三明治。

　　「你母親真可憐，我只能這麼說，你母親真可憐。」她說。

　　這次，艾麗絲覺得沒必要對基歐夫人客氣。她說話時她就把頭扭向別處，一次都沒接口。這卻讓基歐夫人更殷勤了，不時地給她送茶過來，或是送阿司匹林和水，說她一定要吃點東西。艾麗絲希望托尼能拒絕從基歐夫人那裡再拿三明治和蛋糕，並謝謝她的好意。她希望他走，基歐夫人住嘴，弗拉德神父也走，但她沒法獨自面對自己的房間和這個夜晚，於是她什麼都沒說。很快，基歐夫人、托尼和弗拉德神父交談起來，回顧這幾年布魯克林的變化，預測以後還會發生什麼，仿佛她不在旁邊。他們不時地沉默一會，然後問她是否需要什麼。

　　「可憐的，她還沒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呢。」基歐夫人說。

　　艾麗絲說她什麼都不需要，然後閉起眼聽他們自說自話。基歐夫人問其他兩人，她是否應該買台電視機，晚上好有個伴，又擔心這事還不流行，會沒人陪她看電視。托尼和弗拉德神父建議她買一台，但他們又說節目製作沒法確保的，她覺得不必冒這個險。

　　「等大家都買了，我再去買。」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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