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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最後,話都說完了,他們商量好弗拉德神父次日十點鐘去為羅絲做一場彌撒,基歐夫人會參加,托尼和他母親也會去。弗拉德神父說,這就與平時的集會一樣,在彌撒開始前,他會讓大家知道,這是為某位非常特別的人祈求靈魂安寧,他會讓大家為她祈禱。他打算載托尼回家,並很機靈地和基歐夫人等在會客室,讓托尼和艾麗絲在門廳擁抱。

  「抱歉我沒法參與聊天。」她說。

  「我想過了,」他說,「如果我有個兄弟過世,也許這聽起來挺自私,但我想過你的感受。」

  「我一想就受不了,」艾麗絲說,「然後我就忘掉,但過一會兒,又想起來,就像剛聽到這消息似的。我沒法過去。」

  「我希望能在你身邊。」他說。

  「明早我們再見,還有告訴你母親,如果不方便就別來了。」

  「她會去的,沒什麼不方便。」他說。

  艾麗絲看著羅絲寄給她的一遝信,想到羅絲得知自己有病,是在寄出某兩封信之間,還是在艾麗絲離家之前。這改變了艾麗絲在布魯克林想到羅絲的一切時光,使得她經歷過的其他事都微不足道了。她看著羅絲的筆跡,清晰平穩,充滿自信,心想是否在寫信的某一時刻,羅絲抬起頭來歎過氣,又憑著頑強的意志力,讓自己堅強起來,拾筆寫下去,自從她決定不讓任何人——那位醫生除外——知道此事,就從未有過片刻的動搖。

  到了早晨,艾麗絲奇怪自己居然睡得那麼沉,醒來的瞬間,她想到不是要去上班,而是去參加羅絲的彌撒。她知道姐姐仍在弗萊瑞街的家裡,他們晚上會把她送到大教堂,然後次日一早的彌撒過後就下葬。這一切都似乎簡單明瞭,幾乎無可避免,後來她與基歐夫人一同前往教堂,走在熟悉的路上,與不認識的人擦肩而過,艾麗絲覺得有人死了,但那人不是羅絲,這是另一個春天早晨,天氣微熱,她只是像往常一樣去上班。

  羅絲在睡夢中過世這事似乎不可想像。她睜開過眼睛嗎?她是不是平靜地躺著,在睡夢中呼吸著,然後好像什麼都沒發生,她的心跳和呼吸都停止了?這是怎麼發生的呢?她在夜裡叫喊了,沒人聽見,還是喃喃低語了?前一天晚上,她有預兆嗎?她是否隱約感覺到這是她在人世的最後一天呢?

  她想像著羅絲此刻正身著深色壽衣躺著,桌上燭光閃爍。過後,棺材會被封上,門廳和街道上都是悲肅的面孔,她的哥哥們穿著西裝和黑色領帶,一如他們在父親葬禮上的樣子。一整個上午都在舉行彌撒,完後回到弗拉德神父家,她一直在心中想像羅絲的死和她被抬走的每個細節。

  她說下午就想去上班,大家都嚇了一跳,吃驚不小。她看到基歐夫人在和弗拉德神父竊竊私語。托尼問她是否確定,她說已經決定,他說會送她去巴爾托奇,晚上再去基歐夫人家找她。基歐夫人已經邀請她和弗拉德神父來與房客們共進晚餐,之後會有一場給羅絲靈魂所做的念經活動。

  艾麗絲第二天早晨也上班了,並且打算晚上去上課。因為沒法跟托尼去看電影和跳舞,就去了附近的餐館,他說如果她不想多說話,或是想哭,他不會介意。

  「我希望這事沒發生,」他說,「我一直希望這沒發生。」

  「我也這麼想,」艾麗絲說,「如果她能讓我們其中一人知道就好了。或者什麼都沒發生,她好好在家裡。我希望我有一張她的照片,這樣就能讓你看看她有多麼漂亮。」

  「你也很漂亮。」他說。

  「她是最漂亮的,大家都這麼說,我沒法接受她現在在哪兒。我不去想她已經死了,不想她的棺材,不想一切的一切,不想也許開始祈禱了,但這很難。」

  「如果你願意,我會幫你。」他說。

  艾麗絲感到,雖然天氣越來越好,但所有的顏色都從她的世界中洗去了。她在營業區時很當心沒有讓自己突然崩潰並沖到洗手間去哭一場,她為此自豪。弗提尼小姐說,如果她哪一天需要提前回家,或是想要在工作時間外找她談那些事,不要有所顧慮。托尼每晚都在她下課後來接她,她喜歡他讓她隨心所欲保持沉默的做法。他只是握著她的手,或是攬著她肩送她回家。其他房客都對她說,如果她有所需要,無論什麼,都可以敲她們的門,或是去廚房找人,她們有求必應。

  一天晚上,她去廚房煮茶,發現邊桌上有她一封信,她早先沒看到。是從愛爾蘭來的,她認出是傑克的筆跡。她沒有立刻拆信,而是等到茶煮好,才拿著信下樓,以免讀信時被打擾。

  親愛的艾麗絲:

  媽媽讓我給你寫信,因為她寫不了。我正在前客廳窗下的桌上寫這封信。之前房子裡全是人,但現在一點聲音都沒有,他們都回家了。我們今天葬了羅絲,媽媽讓我告訴你,天氣很好,沒有下雨。科瓦德神父為她做了彌撒。我們從都柏林坐火車來,又在郵船上過了一個糟糕的夜晚,昨天上午才到。我們抵達時,她還在房子裡,有人守著她。她看起來很美,從頭髮到其他一切。大家都說,她的樣子很平靜,就像睡著一般,也許在我們來之前,確實如此,但我見到她時,看起來不一樣了,一點兒都不像她,不是說不好看什麼的,但我跪下來觸摸她時,我有一刻覺得那不是她。或許我不該這麼說,但我想應該讓你知道當時的情形。媽媽讓我把一切都告訴你,那些來的人裡有高爾夫俱樂部的,大衛公司當天上午放假了。這不像爸爸過世的情形,他死的時候,有一刻你會覺得他還活著。

  我見到羅絲時,她就像石頭一樣,像畫中人一樣蒼白。她美麗而平靜。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但我一點都不覺得那是她,直到我們——兄弟們、我,還有從克朗格爾來的吉姆、比爾和馮瑟·多勒——抬起棺材。最糟的是,我沒法相信我們在為她做這個,在那裡關上棺蓋,埋葬了她。我回去後要為她祈禱,但我完全沒法跟上那些祈禱者。媽媽讓我說,她替你向她說了特別的告別話,但媽媽和她說話時,我沒法待在那屋子,我哭得太厲害,差點沒法抬棺材。我也沒法朝墓園裡看。我捂住了眼睛。或許我應該把這些都告訴你。我們得回去工作,我想媽媽還不知道此事。她覺得我們中有一個大概能留下來,但是我們不行,你知道。工作不是這麼回事。我不知道那頭的工作是什麼樣,但我們得回去,媽媽得獨自待在這裡。左鄰右舍都會來,還有其他人,但我覺得她並不在意。

  我知道她想見你,她一直說這是她盼望的,但我們不知該怎麼說。她讓我不要提這個,但我要說,等她能夠寫信時,你會收到她的信。我想她希望你回家。她在房子裡獨自一人睡不著,她還說她沒法睡覺了。但我們得回去。她問我是否聽說鎮上有工作,我說我會去打聽一下,但問題是我得回去,帕特和馬丁也要回去。抱歉我這麼囉嗦。這事對你來說一定是沉重打擊。對我們也是。之前我們一天都沒找到馬丁,因為他出去工作了。很難想像羅絲在墓地裡,我只能這麼說了。

  媽媽想要我說,大家都很好,他們確實很好,她不想我說她哭個不停,但事實如此,或者大多數時間都在哭。我得停筆了,把這裝入信封。我不想看再看一遍,因為我寫了好幾個開頭,每次讀完都撕掉重寫。我會封好信封,然後明天上午寄走。我想馬丁告訴了她我們明天就要走了。我希望這封信不會太可怕,但,我剛說過,我都不知該怎麼寫。媽媽會高興我把信寄了,我這就去告訴她信已寫好。你為她祈禱吧。我這就走了。

  你的哥哥,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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