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51)_科爾姆·托賓

五一

　　她告訴神父，三天前，她與男友有過兩次性關係，神父沉默了很久。

　　「是第一次嗎？」他終於開口問道。

　　「是的，神父。」

　　「你們彼此相愛嗎？」

　　「是的，神父。」

　　「如果你懷孕了怎麼辦？」

　　「他會娶我的，神父。」

　　「你想嫁給他嗎？」

　　她沒法回答。少頃，他又問了一遍，語氣很是同情。

　　「我想嫁給他的，」她遲疑地說，「但我還沒準備好嫁給他。」

　　「但你說你愛他？」

　　「他是個好人。」

　　「這就夠了？」

　　「我愛他。」

　　「但你不確定？」

　　她歎了口氣，沒有說話。

　　「你是否對你們的事感到後悔？」

　　「是的，神父。」

　　「我希望你說一句萬福瑪利亞來懺悔，但要慢慢地說，想想這句話，然後你要答應在一個月後再來。如果你懷孕了，我們再談一次，我們會盡力幫你的。」

　　她回到基歐夫人家，發現地下室大門上了把鎖，她只能從正門進去。基歐夫人與麥克亞當小姐正在廚房，麥克亞當小姐決定不去跳舞了。

　　「我以後會鎖著地下室的門。」基歐夫人像是在和麥克亞當小姐單獨說話，「你都不知道誰會去那裡。」

　　「您很明智。」麥克亞當小姐說。

　　艾麗絲吃晚飯時，基歐夫人和麥克亞當小姐當她是空氣。

　　艾麗絲母親寫信來說她很是孤單，度日如年，夜晚尤其難過。她說鄰居們一直很關照她，下午茶後大家會來造訪，但她對他們已經無話可說。艾麗絲回了好幾封信，對母親說了巴爾托奇店中所有的夏裝款式，富爾頓大街上其他的店，還有準備五月考試的情況，說她自己學習很努力，因為只要考過了，她就是持證簿記師了。

　　她從未在家信中提到托尼，她想現在母親如果去清理羅絲的臥室，或是收到她辦公室桌子裡的物件，會不會發現她寫給羅絲的信並讀一下呢。她每天都見到托尼，有時只是在大學外與他碰面，一起坐電車，然後由他送至基歐夫人家門口。他在她房間度過那一夜後，他們之間的一切全都變了。他覺得他比以前輕鬆自在多了，更願意保持沉默，而不是時時講笑話吸引她的注意力。每次她見到他等她，她覺得他們走得更近了。每次他們親吻，或走在街上互相擦碰時，她都會想起在一起的那夜。

　　自從發現並未懷孕，她便帶著愉悅的心情來回想那個晚上，尤其是從神父那裡回來之後。神父暗示說，她和托尼之間發生的事並不難以理解，雖然事情本身是錯誤的，但也許這是上帝的旨意，他們應該考慮結婚，成立家庭了。第二次神父聊天很隨和，她差點就把整個事說出來，問他自己該拿母親怎麼辦。母親一封封的來信在她眼中日益悲傷，有時字跡會奇怪地歪歪扭扭，變得難以辨識。但她還是什麼都沒說就離開了悔罪廂。

　　某個星期天做完彌撒，艾麗絲與謝拉·赫弗南走出教堂，便看到了弗拉德神父，他經常在彌撒後站在教堂前和他的教民打招呼。她們走過去時，他卻避開了視線，走到暗處和一群婦人熱烈地聊天。她等了一會兒，但神父一眼看到她，便轉過身迅速走開了。她猛然想，難道基歐夫人已經把那事告訴他了，她得立刻去找他，免得他做出什麼不得了的事，比如寫信給她母親，雖然她也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

　　於是與托尼一家共進午餐後，她和托尼約了晚些時候見面，說現在她必須去讀書了。她不讓他送她到地鐵站，自己直接從那兒去了弗拉德神父家。

　　她坐在前廳裡等他，心想她很難提到基歐夫人，應該等他來提才是。假如他不提此話，那麼她會說說母親，甚至也許可以談論一下升入巴爾托奇辦公室的可能性，如果有職位空缺，並且她通過簿記考試的話。她聽到腳步聲向門廳而來，知道自己還有一個選擇。她可以謙卑地出現在他面前，隱晦地表達一種可憐兮兮的辯解，但什麼都不承認，或者她可以向羅絲學習，像羅絲那樣挺直脊樑，跟弗拉德神父義正言辭，好似完全不可能做錯事。

　　弗拉德神父走進房子時顯得有些不安，沒有立刻與她對視。

　　「神父，我希望沒有打擾到您。」她說。

　　「啊，沒有，完全沒有。我在看報紙。」

　　她知道眼下要緊的是搶在他前面開口。

　　「我不知道您是否收到過我母親的信，不過我收到過，她似乎狀況不大好。」

　　「真遺憾，」弗拉德神父說，「我也確實覺得這對她來說很艱難。」

　　他望著她的樣子，是想讓她知道他還有弦外之音，她母親的難處不僅因為失去了羅絲，還因為有個會把男人帶進房間過夜的女兒。

　　艾麗絲也注視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足以令他知道，她不僅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還沒打算深思。

　　「您知道的，我希望下個月能通過考試，那意味著我能拿到證書。我已經存了些錢，我想回一次家，就去看看母親，巴爾托奇能讓我免薪請假多久，我就請假多久。還有，我和其他好幾位房客一樣，和基歐夫人關係不好，我從愛爾蘭回來時，會考慮換一個住處。」

　　「基歐夫人人很好的，」弗拉德神父說，「現在沒那麼多愛爾蘭人的租房了，以前倒是不少。」

　　艾麗絲沒有回答。

　　「那麼你想要我去和巴爾托奇談談？」他問，「你要走多久？」

　　「一個月。」艾麗絲說。

　　「你還會回來在營業區工作，直到有辦公室的位置空出來？」

　　「是的。」

　　他點點頭，似乎若有所思。

　　「你要不要我也去和基歐夫人談談？」他問。

　　「我以為您已經談過了。」

　　「羅絲死後沒再談過。」弗拉德神父說，「我不確定那之後有沒有見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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