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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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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她母親帶艾麗絲去看羅絲的臥室,臥室裡充滿了早晨的陽光。她說,羅絲把一切都留下了,這裡和以前完全一樣,包括櫃子、抽屜裡她所有的衣服。 「我擦了窗子,洗了窗簾,還除塵掃地,但還是原來那樣。」母親說。 房子本身並不陌生,艾麗絲只注意到那熟稔的氣息,煮好的食物遺留的味道,背光的陰影,母親在場的生動感。但她沒想到的是羅絲的房間如此安靜,她看著一點都不覺得什麼。她想母親是希望她大哭一場,還是特意讓屋子原封不動,以便她能更入骨地體會到羅絲之死。她不知該說什麼。 「找個日子,」母親說,」我們把衣服清理一下,羅絲才買了一件冬天的大衣,看看是否適合你穿。她的東西都不錯。」 艾麗絲突然感到萬分疲憊,想用完早餐就去睡覺,但她心知母親早就想好了這一刻:她們一起站在門口,審視著這間屋子。 「我有時覺得她還活著,」母親說,」每當我聽到樓上有輕微的動靜,我總以為是羅絲。」 吃早飯時,艾麗絲想要多說些話,可是很難開口,因為母親似乎已經把每句話都準備好了。 「我叫人幫你做了個花圈,去放在她墳上,如果花圈做好,我們過幾天就出門,還要通知他們去把羅絲的名字和生卒日期刻在你父親名下。」 艾麗絲想,如果打斷母親,說出「我已經結婚了」,會發生什麼呢,她覺得母親會聽而不聞,或者假裝她沒說過這句話。或者,她想,窗玻璃會碎掉。 直到她終於說自己累了,想躺一會,母親都沒問一句她在美國的事,也沒問回家路上如何。母親似乎預備好了要對她說的話,給她看的東西,也計劃好了第一天怎麼度過。愛麗絲則預備好了說一說從紐約到科夫的航程,比她從利物浦出發那次順利得多,她很喜歡在甲板上曬太陽,她還打算把布魯克林學院考試合格的通知信給母親看,說她會收到簿記師的證書。她給母親帶的毛衣、圍巾和幾雙襪子,母親心不在焉地放在一邊,說晚些時候再打開。 愛麗絲只想關上她老房間的門,拉上窗簾,她需要的就是睡覺,雖然前夜在羅斯萊爾港的旅館裡睡得很好。她從科芙鎮給托尼寄了明信片報平安,又在羅斯萊爾給他寫信說旅途見聞。她很高興現在不必坐在臥室裡寫信了,因為房間看起來毫無生氣,對她幾乎沒有意義,這令她害怕。她並沒有想過回家後會是什麼樣子,總覺得這事不難,一直滿心期待著這些屋子的熟悉感,以為自己會輕鬆歡喜地踏進屋子,然而第一天早晨,她就只能數著回去的日子了。這使她格格不入且有負罪感,她蜷縮在床上,閉著眼盼望入睡。 母親叫醒她,說到吃飯時間了。她想自己約睡了六小時,但還想再睡。母親說如果她想洗澡的話有熱水。她打開行李箱,把衣服掛進衣櫥,把其他東西放進抽屜。她看到一條不算太皺的夏季連衣裙,一件毛衣,乾淨的內衣,以及一雙平跟鞋。 她洗過澡,換上乾淨衣服,來到餐廳,母親上上下下打量她,略有不滿之意。愛麗絲醒悟到也許是她衣服的顏色太過明亮,但她沒有暗色的衣服。 「現在整個鎮子的人都在問你,」母親說,「天呐,甚至內莉·凱莉都問起你了。我看到她站在店門口,朝我大吼一聲。還有你的朋友都希望你去拜訪她們,我說那最好等你安頓下來。」 艾麗絲心想母親難道一直是這樣說話的嗎,貌似不歡迎任何回話,然後她突然之間意識到以前很少和母親單獨相處,往往有羅絲站在她和母親之間,羅絲和她倆都有很多話說,很多話問,還有不斷的評論和意見。她想,母親如今一定很艱難,最好再等幾天,看看母親是否會對自己在美國的生活提起足夠興趣,讓她慢慢地引入托尼的話題,告訴母親她回去後就與他結婚。 她們坐在餐桌前,看了所有的慰問信和彌撒卡,都是羅絲去世後幾周內收到的。艾麗絲的母親印了一張紀念卡,上面有羅絲最為燦爛歡樂的照片,還有她的名字、年齡和卒日,底下和反面有簡短的祈禱詞。這些要寄送出去。對於那些寫慰問信和來家裡拜訪過的人,還要有特別的箴語或更長的回信。艾麗絲的母親把紀念卡分成三類,第一類只需要在信封上寫名字和地址,信中塞入卡片,第二類她要寫便箋或信,第三類由艾麗絲寫便箋或信。艾麗絲記不大清楚,父親去世後是否也做過這些事,但她記得是羅絲負責所有的事,她並沒有積極地參與其中。 有幾封慰問信,母親幾乎熟記於胸,她還有一個來訪者的名單,她絮絮叨叨地逐一說給艾麗絲聽,說哪幾位來得太勤,待得又太久,哪幾位閒話太多,或是說了惹人厭的話。還有遠在布裡鄉下的母親的表親,他們又帶來了他們的鄰居,窮鄉僻壤來的粗人,她只希望再也不要看到表親和他們的鄰居。 接著她說,住在古虛口的多拉·德弗羅和她妹妹斯塔蒂婭某天晚上來了,她們一直喋喋不休著屋子裡其他人沒聽說過的人事。母親說,她們給每人發了一張彌撒卡,她會給她們寫一封短箋,感謝她們的到訪,但不會鼓勵她們再度匆忙造訪。她還說,諾拉·韋伯斯特也來了,同來的還有在中學教過男孩們的邁克爾,他倆是整個鎮上最好的人。她不會介意他們再來,但她覺得他們不會來了,因為身邊有小孩子。 母親讀著名單上的其他人,艾麗絲聽到陌生的,或是她在美國從未想到過的名字,差點笑出來。母親提到一個住在佛裡附近的老婦人,艾麗絲忍不住說:「老天,她還活著?」 母親露出悲傷的神色,又戴上眼鏡,開始找一封她放錯地方的信,那是高爾夫俱樂部的隊長寫來的,說羅絲是優秀的女隊員,大家都很懷念她。母親找到信後,嚴肅地看著艾麗絲。 艾麗絲寫的每一封信和短箋,都得由母親檢查過,她經常要求艾麗絲重寫,或在末尾再加一段。在她自己的信裡,和艾麗絲的信一樣,她強調說,由於艾麗絲已經回家,她有人陪了,不需要更多人上門。 每個人在寫下開頭一兩句後,都以不同的方式來表達慰問,艾麗絲對此甚感驚訝。而母親也儘量變換語氣和內容,對號入座地回信給每個人。但這進行得很慢,頭一天快過去時,艾麗絲還沒去街上,也沒時間獨處,而工作只做了一半。 第二天她發奮幹活,好幾次對母親說,如果她們繼續說個不停,重讀每封信的話,就沒法完成眼下的任務了。但母親不僅是進度緩慢,認為寫大部分信的人是她而不是艾麗絲,而且還要艾麗絲讀每一封她寫的信。她還沒法不對那些寫信的人發表看法,其中有些人艾麗絲從未見過。 艾麗絲有幾回試圖改變話題,問母親她們是否找個下午坐火車去都柏林,或是韋克斯福德。但母親說再等等,先寫完信,寄走,然後清理羅絲的屋子,整理她的衣服。 次日她們吃飯時,艾麗絲對母親說,如果她再和朋友聯繫,她們會生氣的。她開了個頭,就決定要爭取一天的自由時間,而不是從寫信、題信封到在母親日益明顯而急躁的監督下整理羅絲的衣服。 「我叫人明天送花圈來,」母親說,「所以我們明天去上墳。」 「嗯,好的,那我明晚去看安妮塔和南希。」艾麗絲說。 「你知道,她們來問過你何時回來。我把她們支開了,但如果你想見她們,你就把她們請過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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