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56)_科爾姆·托賓

五六

　　南希說，吉姆·法瑞爾會作為喬治的朋友來參加婚禮，但她妹妹想邀請她那弗恩斯的男友。說了一番關於男友和婚禮打算的話後，艾麗絲意識到，假如她告訴南希或安妮特她的秘密婚禮只有自己 and 托尼參加，她們定會瞠然不解。這太不可理喻了。

　　之後數日，艾麗絲在鎮上走動，到了星期天，她與母親去參加十一點鐘的彌撒，大家都說她衣服漂亮，髮型成熟，皮膚黝黑。她設法每天與安妮塔或南希見一次面，或是兩個一起見，並提前告訴母親她要做什麼。第二周的星期三，她對母親說，如果沒問題的話，她明天一過中午就要和喬治·謝立丹、南希、安妮塔去克拉克勞，母親要她取消傍晚的外出計劃，開始整理羅絲的東西，決定哪些留下，哪些送人。

　　她們把掛在衣櫥裡的衣服拿出放在床上。艾麗絲想聲明她並不需要姐姐的衣服，最好是將所有的東西捐獻給慈善機構。但母親已經理好了羅絲的冬大衣，這些很快就用上了，還有好多件連衣裙，她說改一改就合艾麗絲的身。

　　「我行李箱不大，」艾麗絲說，「這外套很漂亮，但顏色對我來說太暗了。」

　　母親忙著整理衣服，裝作沒聽到。

　　「我們明天早上把連衣裙和外套拿到裁縫店去，尺寸改好，看起來就不一樣了，會適合你新的美國身材。」

　　這次輪到艾麗絲不理母親，她打開鬥櫃最底層的抽屜，把裡面的東西倒在地上。她想在母親之前，找到她寫給羅絲的信，如果這些信在這裡的話。裡面有很早的獎章和小冊子，甚至還有發網髮夾，都多年未用了，還有折疊的手絹和一些相片，艾麗絲都放到一邊，還有大量高爾夫球的記分卡。但無論是抽屜還是其他地方，都找不到信。

　　「大多數都是垃圾，媽，」她說，「把相片留著，別的扔了吧。」

　　「喔，我得看一下再說，你先過來，幫我把這些圍巾疊起來。」

　　次日早晨，艾麗絲拒絕去裁縫店，終於對母親擺明她不想穿羅絲的連衣裙和外套，不管這些衣服如何雅致，多麼值錢。

　　「那你要我扔了它們嗎？」

　　「很多人會喜歡的。」

　　「它們配不上你？」

　　「我有自己的衣服。」

　　「好吧，我放在衣櫥裡，免得你又改變主意。你可以送人，然後在禮拜天彌撒時發現你不認識的人穿著它們，那可好。」

　　艾麗絲在郵局買了足量的郵票和寄往美國的特定信封。她給托尼寫信說要多待幾周，又給輪船公司寫信換了班輪日期。她想等到臨近歸期時，再通知弗提尼小姐和基歐夫人她要晚歸，不知以生病為藉口是否妥當。她告訴托尼，她去了羅絲的墓地，還說了南希訂婚的事，她一直把戒指帶在身邊，獨自一人時就會想他。

　　中午，她往包裡放了浴巾、泳衣、拖鞋，去南希家，喬治·謝立丹會去接她們。上午天氣很好，空氣芬芳，無風而且很熱，她們等喬治時，屋裡悶熱不堪。她們聽到旅行車喇叭聲，他一向如此提醒自己的到來，於是她們出去了。艾麗絲驚訝地看到吉姆·法瑞爾，他替她開門，坐到她身邊，南希則坐在前排喬治身邊。

　　艾麗絲對吉姆冷淡地點點頭，儘量坐得離他遠些。上個星期天，她在彌撒時看到他，但故意沒與他打照面。他們開出鎮子時，她意識到一起去玩的是他而非安妮塔，不由生氣南希沒告訴她。她確信如果自己一早知曉，會取消這次出行。車子沿著奧斯伯內路開向醋山，再右轉前往克拉克勞，喬治和吉姆開始討論橄欖球賽，艾麗絲更鬱悶了。她考慮著是否要打斷這兩人，告訴他們在布魯克林也有一座醋山，但與俯瞰恩尼斯科西的這座全然不同，雖然那座就是因為這座而命名的。她想隨便說些什麼來讓他們住嘴。但她決定還是別跟吉姆·法瑞爾說話，壓根無視他，每每談話中有空隙，她就發起一個他沒法插嘴的話題。

　　喬治停好車後，和南希一起率先沿著沙丘上的步行道朝海邊走去，吉姆·法瑞爾悄聲對艾麗絲說話，問候她母親，說他和父母參加了羅絲的葬禮彌撒。他說他母親在高爾夫俱樂部很喜歡她。「總之，」他說，「鎮上很久沒發生過如此令人傷心的事了。」

　　她點點頭。心想，如果他希望她能對他生出好感，她會立刻讓他知道這不可能，但眼下還不是時候。

　　「回家很不容易吧，」他說，「雖然對你母親來說是好事。」

　　她轉身朝他苦笑一聲。他們一直走到沙灘，跟上喬治、南希，都未再搭話。

　　吉姆沒帶浴巾、泳衣，說海水可能太冷。艾麗絲瞧了瞧南希，接著銳利地瞟了吉姆一眼，並讓南希看到。吉姆脫下鞋襪，卷起褲腿下水，另外三人開始換泳衣。艾麗絲心想，如果是幾年前，從恩尼斯科西一路過來，她一定在擔憂她的泳衣和款式了，她身材是不是不夠好，在沙灘上是不是很難看，喬治和吉姆會怎麼看她。但如今，她已經在和托尼同去科尼島時以及在船上曬黑了，她有種莫名的自信。她走下沙灘，踩著水經過吉姆·法瑞爾身旁，沒對他說一句話，她趟開去了，第一個大浪過來時，她穿入浪中，又浮起在浪後。

　　她知道他正望著她，走過他身旁，想到真該潑他一臉水，她就忍俊不禁。她倏然想到這事可以告訴羅絲，羅絲定會喜歡，但隨即就感到一種近乎疼痛的遺憾，羅絲已死，諸如此類的事情，普通平常的事情，她再也不會知道了，對她來說已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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