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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他們約好七點半見。艾麗絲洗頭時,母親檢點了她所有的裙子和鞋。她準備了熨衣板和熨鐵,以備發現裙子有皺褶時使用。艾麗絲頭上裹著毛巾出來時,看到母親選了一條藍色繡花裙,這是托尼最喜歡的,還有一雙藍色皮鞋。艾麗絲差點要告訴她自己不能穿這個,但她意識到任何解釋都會招致不必要的緊張,於是她穿上了。母親似乎並不抱怨要獨自度過這個夜晚,相反很為艾麗絲打扮外出而興奮。艾麗絲用羅絲的電吹風在頭上做發卷時,她就熨衣服。

  喬治和吉姆都是從橄欖球賽上認識考敦鎮酒店的老闆,他們定了一張特製的餐桌,有蠟燭、葡萄酒、帶香檳酒的特別菜單。艾麗絲發現其他顧客朝他們看,仿佛他們是餐廳裡最重要的人。喬治和吉姆都穿著運動外套和法蘭絨褲子,戴著領帶。艾麗絲看著南希認真地看菜單,點她的食物,對她有了一番新的認識:她比以前更優雅了,她尊重侍者的莊重態度,若是在幾年前,她定會抬起眉毛對待者的誇張表示驚訝,或隨口說幾句親切的話。艾麗絲心想,她不久便是喬治·謝立丹太太,這在鎮上也是種身份了。她已經開始興致勃勃地扮演這個角色了。

  後來在酒店的酒吧,喬治、吉姆和旅館店主談起剛結束的橄欖球賽季,顯得興高采烈。艾麗絲想,奇怪的是喬治和吉姆沒有跟考敦鎮上他們朋友的妹妹們在一起。她知道,鎮上的每個人得知喬治和南希談戀愛,都很意外,因為南希的兄長們從不打橄欖球,他們都以為那是因為南希漂亮,風度又好的緣故。艾麗絲記得兩年前,吉姆·法瑞爾對她肆意粗魯的態度,她以為那是因為她家在鎮上毫無地位。如今她從美國回來,覺得自己也帶回了一種近乎於魅力的東西,她和南希看著男人們聊天時,這種魅力使得她不同以往了。

  她沒想到會在舞廳看到那麼多恩尼斯科西的人。許多人似乎知道南希和喬治即將結婚,他們在舞池裡兜圈時,那些人都過來道賀。艾麗絲發覺吉姆只對大家點點頭,表示他認識他們,這態度既非不友好,亦非邀請大家走近他。她覺得他比喬治更嚴肅,喬治倒是一直喜笑顏開,她想這大約是因為吉姆開了一間酒吧,認識人多,同時又與他們保持距離。

  整個晚上,除了喬治和吉姆暫換舞伴時,她都與吉姆跳舞。她知道鎮上人都在關注和評論她,尤其當音樂節奏突然加快,她和吉姆顯然舞姿出眾,後來燈光暗下來,音樂也緩了,他們跳舞挨得很近。

  舞會結束後,外面的夜晚依舊溫暖。吉姆和她讓喬治和南希先去車裡,說他們會趕上來的。一整天,吉姆的表現無可挑剔,既沒有惹她厭煩,也沒有過度表現,他貌似十分細心,有時風趣詼諧,該沉默時則沉默,而且彬彬有禮。他在舞廳裡鶴立雞群,那裡有的是喝醉酒的、年老體衰的,以及看起來像是坐著拖拉機來考敦鎮的人。他英俊、優雅、聰敏,隨著夜晚漸漸過去,她愈加為他感到自豪。他們在客房和一幢新平房之間找了塊空地,親吻起來。吉姆動作很慢,不時地捧起她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中凝視她的眼,隨後熱烈地吻她。他的唇探入她口中,她起初輕鬆地給予回應,但接著就像是動真情了。

  在回恩尼斯科西的車上,他們坐在後排,盡力掩飾他們的動作,但還是放棄了,南希和喬治樂不可支。

  星期一上午,有口信過來讓艾麗絲去大衛公司,她以為是去領工錢。她到那裡,看到瑪麗亞·葛辛斯又在等她。

  「布朗先生要見你,」瑪麗亞說,「我去看一下他現在是否有客。」

  布朗先生曾是羅絲的老闆,也是磨坊的股東之一。艾麗絲知道他是蘇格蘭人,常見他開著一輛極大的閃閃發光的車。瑪麗亞提到他名字時,她注意到瑪麗亞眼中的敬畏之情。片刻後,瑪麗亞回來說他立刻要見艾麗絲。她領著艾麗絲走過一條通道,進入底端的房間。布朗先生坐在長桌後的高背皮椅上。

  「萊西小姐。」他說道,起身探過辦公桌,與艾麗絲握手。「可憐的羅絲過世後,我寫信給你母親,我們非常痛心,我想過要去拜訪你家。我聽說你從美國回來,瑪麗亞告訴我,你有簿記證書。是美國的簿記嗎?」

  艾麗絲覺得兩種體系之間的區別不大。

  「我覺得沒什麼區別,」布朗先生說,「總之,瑪麗亞很高興你上周結算了工資,但我們並不意外,畢竟你是羅絲的妹妹嘛。羅絲一向效率很高,我們都很懷念她。」

  「羅絲是我的好榜樣。」艾麗絲說。

  「在忙季裡,」布朗先生接著說,「我們幾乎都沒法待在辦公室,但我們肯定需要一個簿記員,也長期需要一個熟悉工資支付的人。我們希望你能兼職來算工資,這樣我們能不時向你請教。」

  「我就要回美國去了。」艾麗絲說。

  「對,當然了,」布朗先生說,「但在你做出最終決定之前,我們還會再談一談的。」

  艾麗絲差點要說自己已經做了最終決定,但既然布朗先生的語氣暗指此刻並不想深入探討這個話題,她便不再多言。她站了起來,布朗先生也站了起來,送她到門口,讓她給她母親帶去問候,之後瑪麗亞·葛辛斯送她出門,已經備好了裝著工錢的信封。

  艾麗絲答應過那天傍晚去南希家看看婚禮早餐的邀請人員名單,並和她一起定好他們的座位。她困惑地說起她與布朗先生的會面。

  「兩年前,」她說,「他根本就不會見我。我知道羅絲問過他,是否有可能為我安排一個工作,他說不行。一口回絕。」

  「嗯,情況變了。」

  「兩年前,在雅典娜神廟,吉姆·法瑞爾好像覺得無視我是他的義務似的,即使喬治請他和我跳舞都不肯。」

  「是你變了,」南希說,「你看起來不一樣了,你身上的一切都變了,不僅對那些熟悉你的人是這樣,還有對鎮上只是認識你的人也一樣。」

  「什麼變了?」

  「你變得更成熟穩重了。而且你穿著美國衣裳也顯得不同。你有了氣質。吉姆老是讓我們找藉口一起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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