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克拉拉與太陽 | 上頁 下頁
六


  那天下午晚些時候,羅莎對我說:「克拉拉,你說奇怪不奇怪?我一直以為等到我們進了櫥窗,我們一定能看到外面有好多好多的AF。好多好多找到了家的AF。可我們沒有看到很多。不知道他們哪兒去了。」

  這就是羅莎身上的一個了不起的地方。她會在無意中錯過那麼多;哪怕是在我向她指出某樣東西之後,她依然看不到那背後的特別或有趣之處。然而,時不時地,她卻會說出一句這樣的觀察。她的話剛一出口,我立刻意識到了,我也原本以為會看到櫥窗外面有許多AF在快樂地陪著他們的孩子一起散步,甚至是獨自出門辦事,而我儘管沒有對自己承認,可確實也暗自吃驚,而且有點失望。

  「你說得對,」我答道,眼睛從右向左掃視著,「此刻,在所有這些路人中間,連一個AF也沒有。」

  「那邊那個是不是?走過太平梯大樓的那個?」

  我倆一起認真地看著,然後同時搖了搖頭。

  這個關於窗外AF的問題,雖然挑起的人是她,可她很快就完全失去了追問的興趣一也正符合她的性格。等到我終於看到一個少年和他的AF一起走過RPO大樓那一側的果汁攤時,她幾乎都懶得朝他們那裡看了。

  可我依然在思考羅莎剛才所說的話,每當有一個AF難得經過時,我都會特意仔細觀察。很快,我就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RPO大樓那一側出現的AF永遠比我們這一側多。而且,就算有一個AF難得碰巧朝我們這一側走來,陪著一個孩子走過第二塊嚴禁停車標牌,他們也會走上人行橫道,不會從我們店前經過。而當有AF真的從我們窗前走過時,他們的表現總是非常奇怪,總是加快步伐,把臉扭開。我不由得想,是不是我們——這整間商店——都讓他們難堪。我在想,是不是羅莎和我,一旦我們找到了家,在被迫回想起我們並非一直和我們的孩子共同生活,而是曾經坐在一間商店裡時,也會感受到一種尷尬。然而,無論我多麼努力地嘗試,我依然無法想像羅莎和我對我們的商店、對經理、對其他AF抱有那樣的感情。

  就在我繼續觀察窗外的時候,我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那些AF並非尷尬,而是恐懼。他們恐懼,因為我們是新型號;他們擔心,很快他們的孩子就會決定,是時候把他們扔掉,換上像我們這樣的新AF了。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如此彆扭地拖著腳從我們門前走過,不願意朝我們這邊看。這就是為什麼在我們的窗外現身的AF如此少。誰知道呢,說不定隔壁那條街上——RPO大樓後面的那條——擠滿了AF。說不定外面的AF全都想盡一切辦法,就是不走這條會從我們店前經過的路線,因為他們最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就是他們的孩子看到了我們,隨即走上前來。

  這些想法我全都沒有跟羅莎分享。相反,每當我們看到窗外有一個AF的時候,我總會特意問出這樣的問題:他們滿意他們的孩子和他們的家嗎?這問題總是讓羅莎開心又興奮。她把這當成了一種遊戲,總是一面指點著一面對我說:「看,那邊!你看到了嗎,克拉拉?那個男孩好愛他的AF呀!噢,瞧瞧他倆一起哈哈大笑的模樣!」

  不錯,確實有很多對這樣的組合看上去對彼此十分滿意。可羅莎錯過了許多跡象。她常常會滿心歡喜地沖著路過的一對大呼小叫,而我細看之後卻會意識到,儘管一個女孩在對她的AF微笑,可她實際上卻在生他的氣;也許就在她微笑的同時,心中卻在想著一些殘忍對待他的想法。我總是能注意到這樣的事情,可我什麼也沒說,任憑羅莎去相信那些她所相信的東西。

  有一回,就在我們進了櫥窗的第五天早上,我看到兩輛出租車緩緩駛過,就在RPO大樓的那一側,兩車挨得非常近,新來的人說不定會把它們當成一輛車——某種連體出租車。這時,前面的那輛車速稍快了一些,兩車中間出現了一個間隙;透過間隙,我看到對面人行道上有一個14歲的女孩,穿著一件卡通襯衫,朝著人行橫道的方向走來。她身邊沒有大人,也沒有AF,但她看上去很自信,還有一點不耐煩;因為她步行的速度和出租車的車速相同,所以我得以通過間隙持續觀察了她一段時間。

  隨後,兩輛車的間隙拉得更大了,我看到她到底還是帶了一個AF的個男孩AF,跟在她身後,保持三步遠的距離。我同樣能看到,哪怕是在那一瞬間,他落在後面絕不是出於偶然,而是因為那個女孩規定了他倆就該這麼走路——她在前面,他在後面,保持幾步距離。那個男孩AF接受了這件事,哪怕其他的路人會看到並推斷那個女孩不愛他。我還能看出那個男孩AF的步態中透著疲憊,不禁疑惑:找到了一個家,卻發現你的孩子不要你,那會是怎樣的感覺?在我看到這一對之前,我從來沒有想到過一個AF會跟了一個鄙視他、巴不得他走開的孩子,可兩人卻依然繼續待在一起。這時,前面的那輛出租車在人行橫道前減速,後面的那輛跟了上去,我也就看不到他倆了。我繼續張望著,想看看他們會不會走到人行橫道那裡,但過馬路的人群中沒有他倆的身影,而其他來往的出租車也讓我再也看不到馬路對面了。

  *

  在那些日子裡,我只想讓羅莎在櫥窗裡陪著我,從沒有想過要別人,但我們共處的那段時間也確實凸顯了我倆態度上的差異。我並不是說我比羅莎更渴望瞭解外面的世界——她,以她的方式,同樣既興奮又善於觀察,也和我一樣迫切地想要準備好做一個盡可能友善、盡可能有用的AF。但我觀察得越多,想要瞭解的也就越多;而與羅莎不同,那些路人在我們面前表露的某些較為蹊蹺的感情讓我開始感到困惑,接著愈發為之著迷。我意識到,如果我做不到至少是部分理解這些蹊蹺的事情,那麼到時候,我是絕對沒辦法盡我應有之力幫助我的孩子的。於是,我開始搜索——在人行道上,在過往的出租車裡,在人行橫道前等待的人群中——我需要瞭解的那類行為。

  起初我想要讓羅莎學我的樣,但很快我就發現這樣做沒有意義。有一回,就在我們進櫥窗的第三天,太陽已經從RPO大樓後面高高地升起,這時兩輛出租車停在了我們這側,兩個司機鑽出汽車,開始打架。這不是我們第一回目睹打架了——我們還很新的時候,曾經聚集在窗前,想要盡可能地看清楚三個警察如何同乞丐人還有他的狗在空房門前打架。可那不算是一場憤怒的打鬥,經理事後也向我們解釋了警察們如何替乞丐人擔心,因為他喝醉了,而他們只是想要幫助他。

  可這兩個出租車司機跟那些警察不一樣。他們打起架來就好像世上最要緊的事情就是盡可能多地傷害彼此。他們的臉扭曲成了可怕的形狀,新來的說不定都認不出他們是人了;而在他們朝彼此揮拳的整個過程中,他們的嘴裡還一直大吼著殘忍的話。路人們起初震驚地往後避開,不過後來有些辦公室工人和一個跑步者過來把他們拉開了。雖然一個司機的臉上掛著血,兩人還是鑽回了各自的出租車,接著一切都恢復了原樣。我甚至注意到,片刻之後,兩輛出租車一就是前一刻還在打架的那兩個司機開著的兩輛車——耐心地排隊等待著,一輛在另一輛前面,在同一個車道裡,等著交通燈變色。

  可是當我試圖和羅莎談起我們剛剛看到的這一幕的時候,她一臉困惑地說:「打架?我沒看到,克拉拉。」

  「羅莎,你不可能沒注意到的。那就剛剛發生在你我面前。就那兩個司機。」

  「哦。你是說那兩個出租車人!我剛才沒意識到你是在說他們,克拉拉。哦,我確實看到他們了,我當然看到了。可我不認為他們是在打架。」

  「羅莎,他們當然是在打架。」

  「噢,不是的,他們只是裝作在打架。只是在鬧著玩。」

  「羅莎,他們在打架。」

  「別傻了,克拉拉!你老是去想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他們只是在鬧著玩。而且他們玩得很開心;那些路人也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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