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克拉拉與太陽 | 上頁 下頁
七


  最後我只能說:「你也許是對的,羅莎。」我想她隨即就把這件事情拋到了腦後。

  但我沒法這麼輕易就把那兩個司機忘掉。我會目不轉睛地追蹤某個在人行道上行走的路人,不知道他會不會也像那兩個人一樣勃然大怒。或者,我會努力想像某個路人的臉被怒火扭曲後會是什麼樣子。最重要的是——這一點是羅莎永遠無法理解的——我努力用自己的頭腦感知那兩個司機剛才所體驗的憤怒。我努力想像我和羅莎對彼此憤怒到那樣的地步,最後我們竟也像他們那樣打了起來,真的試圖傷害彼此的軀體。這想法似乎很荒謬,但我已經看到了那兩個司機是什麼模樣,因此我試圖在腦海中找到這種情感的萌芽。然而,這樣做是徒勞的,最終我總是會不禁嘲笑起自己的想法來。

  不過,我們在櫥窗裡還看到了另一些東西——另一些我起初無法理解,但最終在自己的頭腦裡找到某種變體的情感,雖說這樣的變體就像是鐵格柵落下後吊燈在地板上投下的影子。那位咖啡杯女士,譬如說,就是這樣的情形。

  那是在我初遇喬西的兩天之後。那一天的上午浸飽了雨水,路人們全都眯起眼睛,躲在雨傘和濕淋淋的帽子下面。RPO大樓在傾盆大雨中並沒有太大變化,雖然許多窗戶都亮起了燈光,好像天都黑了。旁邊的太平梯大樓正面左半邊有一大片樓面被打濕了,仿佛是樓頂的一角漏出了汁液,一路淌了下去。

  可就在這時,突然之間,太陽衝破了雲層,將陽光灑向濕透了的街道和出租車的車頂,路人們看到這景象,全都成群結隊地走了出來;就在隨之而來的人潮中,我看到了那個披著雨衣的小個子男人。他在RPO大樓那一側,年紀據我估測在71歲。他一面招手,一面呼喊,腳眼看就要踩著人行道的邊沿,我擔心他再往外跨一步就要站到行駛的出租車流前面了。那一刻經理碰巧也和我們一起在櫥窗裡一她正在調整我們沙發前面的那塊標牌——她和我同時發現了那個招手的男人。他身上披著一件棕色的雨衣,衣帶從身體一側懸蕩下來,幾乎碰到了腳踝,但他似乎沒有留意,只是沖著我們這一側繼續邊招手邊呼喊。

  一群路人就在我們店門外聚集了起來,不是為了看我們,而是因為有那麼一刻,人行道上擠滿了人,所有人都動彈不得。接著情況起了變化,人群變得稀疏了,我看到站在我們前面的是一個小個子女人,背對著我們,目光越過四車道的出租車流,望向那個招手的男人。我看不到她的臉,但根據她的體型和姿態,我估測她的年齡為67歲。我在腦海裡將她命名為咖啡杯女士,因為從後面看,披著厚厚的羊毛大衣的她看上去小小的,寬寬的,肩膀圓圓的,就像倒扣在紅架子上面的陶瓷咖啡杯。儘管那個男人繼續邊招手邊呼喚,而她顯然也看到了他,她卻並沒有用招手和呼喊回應。她繼續一動不動,哪怕有一對跑步者沖著她迎面而來,在她左右兩邊分開,又在她身後會合,他們的運動鞋在人行道上一路啪啪地踩出小小的水花。

  終於,她動了。她朝人行橫道走一那個男人一直在示意她過來——起初步履緩慢,接著加快了腳步。她不得不再度停了下來,和其他人一樣等紅綠燈,男人不再揮手,但兩眼一直焦灼地望著她。我又在擔心他會跨出路沿,站到出租車流前面了。可他鎮定了下來,走向他那一頭的橫道口,就在那兒等著她。等到出租車流終於停住,咖啡杯女士開始和其他人一起過馬路的時候,我看到男人舉起一隻握成拳頭的手按住一隻眼睛,就像我在商店裡看到的有些孩子在不安時會做的動作。接著咖啡杯女士來到了RPO大樓那一側,她和那個男人緊緊地摟在了一起,兩個人看上去仿佛融合成了一個更大的人形,太陽注意到了這一幕,將他的滋養傾瀉在他倆身上。我依然看不到咖啡杯女士的臉,但那個男人的眼睛緊緊地閉著,我不確定他究竟是非常開心還是非常不安。

  「那兩個人似乎非常高興能見到彼此。」經理說。我隨即意識到她和我一樣在密切地關注他們。

  「是的。他們似乎非常開心,」我答道,「可奇怪的是,他們似乎也非常不安。」

  「噢,克拉拉,」經理輕輕地說,「什麼都逃不過你的眼睛,是吧?」

  說完這話經理沉默了良久,手裡握著那塊標牌,凝望著街對面,哪怕那對男女已經走出了視線。最後她說:

  「也許他們很久沒有見面了。很久,很久。也許上一次他們像那樣彼此相擁的時候,兩人都還年輕。」

  「你是說,經理,他們失去了彼此?」

  她又沉默了片刻。」是的,「她終於說道,「一定是那樣的。他們失去了彼此。然後,也許就在剛才,純粹是機緣巧合,他們又找到了彼此。」

  經理的聲音和她平時不太一樣了;儘管她的眼睛還望著窗外,我認為她此刻並不真的在看什麼東西。我不由得想,路人們看到經理自己和我們一起在櫥窗裡站了那麼久,不知道會怎麼想。

  終於,她從窗前轉過身來,從我們身邊走過,這時她碰了碰我的肩膀。

  「有時候,」她說,「在那樣的特殊時刻,人們心中的快樂會夾雜著痛苦。我很高興你能如此細緻地觀察一切,克拉拉。」

  說完經理便走了,這時羅莎對我說:「好奇怪啊。她那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羅莎,」我答道,「她只是在說外面的事。」

  羅莎聊起了別的話題,可我還在想著咖啡杯女士和她的雨衣男人,想著經理剛才的話。我努力想像著很久以後,羅莎和我早已找到了各自的家,一天我們又在街上巧遇了。那時,我心中的快樂,就像經理所說的那樣,會夾雜著痛苦嗎?

  *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