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克拉拉與太陽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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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西第二天沒有再來,第三天也沒有。然後,等到我們在櫥窗裡的第二周過半的時候,我們的機會也用盡了。 從頭到尾,經理一直溫暖親切地鼓勵我們。每天早上,當我們在條紋沙發上坐好,等待鐵格柵升起時,她都會說一句這樣的話:「你倆昨天棒極了。今天也要再接再厲哦。」每天結束時,她都會微笑著對我們說:「漂亮,你倆都幹得漂亮。我真為你們自豪。」所以,我從來沒有想到過我們會做錯什麼,而當最後一天的鐵格柵降下時,我以為經理會再次表揚我們的。這就是為什麼經理那天的態度讓我吃了一驚:鎖好鐵格柵後,她直接轉身走開了,甚至都沒有等我們。羅莎困惑地看了我一眼,有那麼片刻工夫,我們依然坐在條紋沙發上。可鐵格柵已經降下,屋裡幾乎全黑了,因此過了一會兒我們還是站起身來,走下了平臺。 我們此時面對著商店,我的視線能一直延伸到後排的玻璃桌,可店內的空間卻被分割成了十個方格,因此我眼前呈現的不再是一幅統一的畫面。前區壁龕在我最右邊的那一格中,這符合預期;而最靠近壁龕的雜誌桌則被劃分到了不同的方格中,桌子的一部分甚至都出現在了我最左邊的那一格裡。這時店裡的燈光已被調暗,我看到其他的AF在幾格畫面的背景中,靠著商店中區的兩面牆,準備入睡。可我的注意力卻被引向了中間的那三格,它們呈現的是經理的不同側面,她此刻正在做出轉身面向我們的動作。在一格中我只能看到她從腰到脖頸上半段的身體,而緊挨它的另一格卻幾乎完全被她的兩隻眼睛佔據了。靠近我們的那隻眼比另一只要大上許多,但兩隻眼睛中都滿是善意和悲傷。第三格中展現的則是她的一部分下頜和大半張嘴,在那裡我察覺到了憤怒和沮喪。接著她完全轉過身來,走向我們,商店重新變回了一整幅畫面。 「謝謝你們,你倆都是。」她說著便伸出手來,依次輕撫我們,」非常感謝。」即便如此,我依然感知到了某種變化——不知怎的,我們讓她失望了。 在那之後,我們開始了我們在商店中區的第二段時光。羅莎和我依然時常待在一起,但經理現在經常會調換我們的位置,所以我有時會在男孩AF雷克斯或是女孩AF吉庫旁邊站上一整天。不過,大部分日子裡,我還是能看到一部分窗戶,因此得以繼續瞭解外面的世界。當那台庫廷斯機器出現的時候,譬如說,我正站在雜誌桌那一側,就在中區壁龕前面,因此我的視野幾乎就和我在櫥窗裡時一樣好。 幾天來的種種跡象都表明,那台庫廷斯機器肯定是一樣打破常態的東西。起先,那些維修人來到現場,為機器的到來做準備,用木頭屏障隔開一段街面。出租車司機們一點兒也不喜歡這樣,用他們的喇叭製造了許多噪音。接著,維修人開始在地上打鑽,打破了路面,甚至是好幾段人行道,嚇壞了櫥窗裡面的兩個AF。一度,那噪音真的是太可怕了,羅莎只能用兩隻手捂住耳朵不放,哪怕當時店裡還有客人。經理向進門的每一位客人道歉,哪怕那噪音與我們無關。一度,一位客人談起了污染,伸手指向外面的維修人,說著污染對大家有多麼的危險。因此,庫廷斯機器剛到的時候,我還以為那也許是一台制止污染的機器呢,但男孩AF雷克斯卻說不是的,那東西就是被專門設計出來製造更多污染的。我對他說我不相信,他卻說:「好吧,克拉拉。你就等著瞧吧。」 事實最後證明,他當然是對的。那台庫廷斯機器——我在心中如此命名它,因為它的側面寫著「庫廷斯」這三個大字——先是發出一聲尖利的嗚鳴,這聲音遠沒有之前的打鑽聲可怕,也不比經理的真空吸塵器更嚇人。但三根短煙囪從它的頂篷裡伸了出來,濃煙開始從那裡面滾滾而出。起初那還只是一小團一小團的白煙,但很快就變成了黑煙,直到升騰而起的不再是一團團游離的煙雲,而是渾然一體的一整股濃濃的煙柱。 等到我定睛再看的時候,外面的街道已經被分割成了幾個豎直的圖幅——從我的位置,我不用探身,就能清楚地看到其中的三幅。黑煙的濃度似乎在幅與幅之間有所差異,因此那看起來就好像是在展示一組互為對比的灰色度供人選擇。可即便是在黑煙最濃的圖幅中,我依然能分辨出許多細節。在一個圖幅中,譬如說,我能看到維修人的木頭屏障,還有一輛出租車的前半截,兩者現在看起來似乎連為了一體。而在旁邊的另一個圖幅中,一根金屬條斜切過畫幅上方的一角,我認出了那是高高的交通信號燈的一部分。甚至,細看之後,我還能分辨出落在上面的一隻鳥兒的黑色輪廓線。一度,我看到一個跑步者從一個圖幅穿行到另一個圖幅,而在他跨越圖幅後,他身影的大小和軌跡全都改變了。這時,污染變得更嚴重了,哪怕從雜誌桌那一側,我也看不到天空的縫隙了,而窗玻璃本身——玻璃工人們如此驕傲地替經理將它擦亮一也滿是污點。 我為櫥窗裡面的那兩個男孩AF感到難過,他們等了那麼久才輪到了自己。他們依然擺好姿勢坐在那裡,可我一度看到他們中的一個舉起胳膊遮住臉,仿佛污染會透過玻璃鑽進來。經理這時走上平臺,對他耳語了幾句寬慰的話,等到她終於從平臺下來,開始重新佈置玻璃展品推車裡面的手鐲時,我能看出她自己也心煩意亂了。我以為她或許要走出門去,和那些維修人談一談呢,但這時她注意到了我們,於是露出微笑,對我們說: 「所有人,請聽我說。這件事很不幸,但無需擔心。我們暫且忍耐幾日,之後一切都會過去的。」 可是第二天,還有第三天,庫廷斯機器依然沒完沒了,白晝幾乎變成了黑夜。一度,我在地板上、壁龕裡、牆壁上尋找太陽的圖案,卻什麼也沒有找到。太陽,我知道,正在拼盡全力;等到第二個可怕的下午行將結束時,儘管黑煙比之前還要糟糕,他的圖案卻再現了,雖然非常黯淡。我有些擔心,問經理我們還能不能得到我們所需的滋養,她哈哈大笑道:「那個嚇人的東西以前也來過這裡好幾回了,商店裡沒有一個人因為這個生病的。所以放寬心吧,克拉拉。」 即便如此,在污染持續了四天后,我還是能感覺到自己在漸漸衰弱。我努力掩飾著,尤其是在商店裡有顧客時。可也許是那台庫廷斯機器的緣故吧,很多時候我們等了很久卻一個顧客也沒有,我有時便任憑自己的姿態萎靡下去,這時男孩AF雷克斯只好碰碰我的胳膊,讓我重新站直。 接下來的一天早晨,當鐵格柵升起時,不但是那台庫廷斯機器,就連整段不尋常的街面都消失了。污染也不見了,天空的縫隙回來了,湛藍湛藍的,太陽向商店裡傾灑著他的滋養。出租車流又開始平穩地挪動了,司機們都心花怒放。就連路過的跑步者的臉上也都帶著微笑。庫廷斯機器在的那段時間裡,我一直在擔心喬西也許正想回到店裡,卻被污染擋住了。可現在一切都過去了,店裡和店外人人情緒高漲。我感覺,如果說喬西有一天會回來,那一天一定就是今天了。可是,到了下午過半的時候,我開始意識到這個想法有多麼不理智了。我不再在窗外的街道上尋找喬西的身影,而是專注於瞭解更多外面的世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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