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克拉拉與太陽 | 上頁 下頁
一五


  ▼第二部

  廚房裡的路尤其難走,因為裡面太多的元素會時時變換彼此的相對關係。我現在開始體會到經理是如何將商店裡的所有東西——這當然是出於對我們的體貼——歸位得井井有條了,哪怕是像手鐲或銀耳飾盒那樣的小東西。然而,在喬西家裡的每一處地方,尤其是在廚房,梅拉尼婭管家卻會不停地把東西挪來挪去,迫使我重新開始學習。一天早上,比方說,梅拉尼婭管家在四分鐘內變動了四次食物攪拌器的位置。不過,一旦我確認了中島的重要性,事情就變得簡單多了。

  中島位於廚房的中心位置;也許是為了凸顯其固定不變的性質,這裡貼著淡棕色的瓷磚,好像大樓的磚塊。中島的中央嵌著一個亮閃閃的洗滌槽,三隻高腳凳沿著島體的長邊排開,供住戶們落座。在最初的日子裡,喬西還很健壯,時常坐在中島邊做作業,或者只是用她的鉛筆和速寫本放鬆。一開始,我發現自己很難在中島的高腳凳上落座,因為我的腳夠不到地面;如果我想要晃腿,腳就會被一根橫穿高腳凳框架的杆子擋住。但很快我便學喬西的樣,將手肘牢牢地支在中島上面,從那以後我便感覺安全多了——儘管梅拉尼婭管家永遠都有可能突然出現在我背後,伸手打開水龍頭,嘩嘩地放出湍急的水流。這種事情第一次發生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險些失去平衡,可坐在我身邊的喬西卻幾乎動也不動,我也很快明白了幾星水沫並沒有什麼可怕的。

  廚房的房間格局非常適合太陽看進屋裡來。這裡有著大大的窗戶,開向廣闊的天空和幾乎從來沒有汽車或路人的戶外。站在大窗戶前,你可以看著公路翻過山頭,經過遠處的樹林。廚房裡時時充盈著太陽最好的滋養,而且除了大窗戶,高高的天花板上還開了一個天窗,可以用遙控器打開或隱藏。梅拉尼婭管家經常會在太陽正好送來滋養的時候遙控百葉簾遮住天窗,起初這種做法讓我很是擔心。但我很快發現喬西的身體很容易過熱,因而學會了在太陽投在她身上的圖案過於強烈的時候,自己使用遙控器。

  起初讓我感覺陌生的不僅僅是車流和人流的稀少,還有其他AF的缺席。當然,我本沒有指望房子裡會有其他的AF,而從許多方面來講,我很高興自己是唯一的那個,因為這樣我可以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喬西身上。然而,我也意識到了我已經多麼習慣於就身邊其他AF的觀察與判斷做出自己的觀察與判斷了,而這又是一個我必須做出調整的地方。我時常望著屋外那條翻過山頭的高速公路——或是臥室後窗外面田野那頭的景色——意識到自己是在用目光搜索遠處某個AF的身影,隨即卻又想起了這種事情是多麼不可能,因為這裡距離城市和別的房子是那麼遠。

  在我住進那棟房子的最初時日裡,我愚蠢地把梅拉尼婭管家當成了某個類似經理的角色,因而產生了一些誤會。比方說,我一度以為她有責任向我介紹我的新生活的各個方面,因此,可以理解的是,梅拉尼婭管家發覺我頻繁出現在她身旁的行為既奇怪又討厭。當她最終憤怒地轉身對我吼出」AF,別再跟著我了,走開!」時,我吃了一驚,但很快認識到了她在這棟房子裡的角色與經理迥異,犯錯的人是我。

  但即便是考慮到這些因我而起的誤會,我也很難不相信梅拉尼婭管家從一開始就對我的存在心存芥蒂。儘管我待她一以貫之地禮貌,尤其是在最初幾天,還一直試圖通過做一些小事來取悅她,她卻從不回應我的微笑,也從不對我說話,除了發號施令或是斥責我。如今,在我將這些記憶全部整理匯總起來後,我能明顯看出她的敵意與她更大的擔憂有關——她擔憂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在喬西身邊。

  可是在當時,我很難為她的冷漠找到解釋。她似乎老是想要縮短我和喬西相處的時間一當然是與我的職責相悖的——而且,一開始,她甚至試圖阻止我進入廚房,在母親喝她那杯匆忙的咖啡、喬西坐下來享用早餐時現身。多虧了喬西的強烈堅持——母親最終做出了有利於我的裁一我才獲准在每天早晨的這個重要時刻進入廚房。即便如此,梅拉尼婭管家還是堅持要我在喬西和母親坐在中島邊的時候一直站在冰箱那裡,直到喬西又抗議了幾回之後,我才終於獲准和她們一同落座。

  母親的那杯匆忙的咖啡,如我所說,是每天早晨的一個重要時刻,而我的任務之一就是適時叫醒喬西,免得遲到了。然而,儘管我一催再催,喬西卻常常直到最後一刻才肯起來,然後從她的套房衛生間裡面對我扯開嗓子大叫:「快點,克拉拉!我們要遲到啦!」儘管我已經站在了門外的樓梯口上,焦急地等待著。

  下樓後我們會看到母親正坐在中島旁,邊喝咖啡邊盯著她的矩形板,梅拉尼婭管家則候在一旁,隨時準備為她續杯。喬西和母親往往沒有太多時間交談,但我很快發現這絲毫不影響這一刻的重要性,因為喬西能夠在母親喝這杯匆忙的咖啡的時候,陪她坐上一會兒。有一回,喬西被病痛折騰了大半夜,我因而在叫醒她之後又讓她睡過去了,以為多休息一會兒對她有好處。等到她醒來時,她對我大吼了一通氣話;儘管她很虛弱,卻還是緊趕慢趕,想要及時趕下樓。

  可是,等到她從套房裡出來時,我們卻聽到了母親的汽車從樓下的碎石地上開過的聲音;我們匆匆趕到前窗邊,剛好看到她的汽車駛向遠處的山頭。喬西沒有再對我大吼大叫,可等到我們進了樓下的廚房,她在用早餐的全程中卻一直沒有微笑。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如果她沒能陪伴母親喝那杯匆忙的咖啡,她這一整天都有可能被孤獨感所滲透,無論有什麼別的事情來填充餘下的時間。

  偶爾,母親早上不必著急;當她穿上她那套高級服裝,手袋靠在冰箱上的時候,她會慢條斯理地喝那杯咖啡,甚至從高腳凳上起身,一手拿著杯子,一手端著杯托,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有時她會站在大窗戶前,沐浴在太陽早晨的圖案中,說著這樣的話:

  「知道嗎,喬西,我感覺你已經放棄彩色鉛筆畫了。我喜歡你現在畫的那些黑白畫。可我真的很懷念你的彩筆劃。」

  「老媽,我已經認清了我的彩筆劃有多麼地丟人現眼。」

  「丟人現眼?噢,你說什麼呢!」

  「老媽,我畫彩筆劃就像你拉大提琴。事實上,只會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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