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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第三部

  我原本希望摩根瀑布之旅的陰影到了第二天早上就會消散,可我失望了,喬西冷冷的態度在那之後又持續了很久。

  而更讓人不解的則是母親的態度因摩根瀑布而發生的改變。我本以為這次出遊很是順利,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會因此而升溫。然而,同喬西一樣,母親對我也更加疏遠了;每次她在門廳裡或是樓梯口碰到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和我打招呼了。

  自然而然地,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時常思考,為何交流聚會沒有留下任何陰影,而摩根瀑布——儘管我順從了喬西和母親的意願——卻引發了這樣的後果。又一次,我的腦中閃過了那種可能性:我的局限性——相比B3而言——在那一日不知怎的又顯露了出來,使得喬西和母親全都後悔她們當初所做的選擇。果真如此的話,我知道,我最好的做法就是加倍努力地做喬西的好AF,直到陰影散去。與此同時,我漸漸看清了人類,出於逃避孤獨的願望,竟會採取何等複雜、何等難以揣摩的策略;我也明白了摩根瀑布之旅的結果可能自始至終都不在我的掌控範圍內。

  不過,後來的事態發展證明,我沒有多少時間沉湎於摩根瀑布的陰影之中了,因為遠足歸來的幾天之後,喬西的身體就垮了。

  *

  她太虛弱了,早上沒法兒再下樓陪母親喝那杯匆忙的咖啡了。因此,反倒是母親上樓來到臥室,站在喬西昏睡的身影旁,背挺得筆直,哪怕是在她啜飲咖啡、低頭望著床上的時候。

  一旦母親出門上班,梅拉尼婭管家就會接管一切,她會把安樂椅移到床邊,坐在椅子上,大腿上架著她的矩形板,目光在屏幕和昏睡的喬西之間來來回回。正是在這樣的一個早上,我正在屋裡,挨著門口站著,隨時準備幫忙,這時梅拉尼婭管家轉身對我說:

  「AF。你一直在我背後。我心裡發毛。外面去。」

  她說的是「外面」。我轉身對著房門,然後輕聲問了一句:「不好意思,管家。你是說房子外面嗎?」

  「房間外面,房子外面,誰在乎?我一給信號,你就快點回來。」

  我之前從來沒有一個人到戶外去過。不過,很顯然,就梅拉尼婭管家而言,沒有理由我不能這麼做。我小心翼翼地走下臺階,興奮之情湧入腦海,儘管我同時也擔心著喬西。

  在我的左手邊,我能看到上次我遇見裡克放飛鳥群的那座草丘。過了草丘就是母親每天早上出門後駛上的那條公一我自己就是沿著這條路去的摩根瀑布。可我轉身避開了這些景物,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穿過碎石地,來到一處能將屋後的田野盡收眼底的地方。

  天空灰白而廣闊。田野向遠方延伸,地勢一路緩緩抬升;因此,儘管我不再能夠像在臥室後窗前那樣居高臨下,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卻依然清晰可見。比起臥室的視角,從這裡看去,草叢的葉片更容易分辨了;但最主要的變化卻是,現在我能看到裡克家的房子矗立在草甸間了。這時我意識到,假如後窗的位置能再偏左一點點,我們就能從臥室看到裡克家了。

  但我並沒有去想裡克家,因為我的腦海裡又一次充斥著有關喬西的種種擔憂,尤其是那個讓我不解的問題:為什麼太陽還沒有送來他特殊的幫助,就像他幫助乞丐人和他的狗那樣呢?起初,去摩根瀑布之前的那幾天,喬西身體開始虛弱的時候,我就指望著太陽會伸出援手。後來,我也認可了他一時的等待也許是正確的,可現在,喬西的身體每況愈下,關於她未來的那麼多事情都蒙上了疑雲,而他還是在等待,真是令人困惑。

  這件事我已經想過很久了,可現在我一個人來到了戶外,田野近在眼前,太陽高懸頭頂,我也終於得以將我的幾個思緒串聯起來了。我能夠理解,太陽儘管仁慈,卻也非常忙;除了喬西,還有許多人需要他的關注,而即便是太陽,恐怕難免也會忽視像喬西這樣的個例,尤其是在她似乎享受著一位母親、一位管家和一個AF的妥善照料的情況下。這時,一個想法鑽入我的腦海:想要讓她得到太陽特殊的幫助,或許有必要以某種不尋常的、引人注目的方式吸引太陽的關注。

  我走在鬆軟的泥土上,直到我來到了第一片田野的籬笆旁,邊上還有一扇好像畫框的木門。木門只需提起掛在門柱上的繩圈就能打開,然後,看得出來,我就能暢通無阻地走進田裡了。田裡的草看上去很高——可喬西和裡克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已經能夠穿過這片草地,一直走到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前了。我能看到路人的腳步踩出的一條小徑的起點,通向草叢深處,心裡想著自己有多大的可能完成同樣的一趟旅程。

  我還想到了太陽為乞丐人和他的狗送去特殊滋養的時機,思考著他和喬西的境遇有何重大差異。舉例來說,許多路人都認識乞丐人,在他身體虛弱的時候,他是在一條繁忙的街道上,那些出租車司機和跑步者全都能看到他。這些人中的任何一位都有可能吸引太陽去關注他和他的狗的病情。更重要的是,我記得就在太陽為乞丐人送去特殊滋養前不久發生過什麼。庫廷斯機器一直在製造可怕的污染,哪怕是太陽也不得不躲避一段時日,而正是在那台可怕的機器消失後的新紀元裡,掃清煩惱、滿心歡喜的太陽才送上了他特殊的幫助。

  我又在畫框門前逗留了一會兒,看著草叢擺向一邊,然後是另一邊,心裡想著草叢裡面會不會還藏著別的小徑,我怎麼才能幫忙將喬西從病痛中解救出來。可我還不習慣於獨自站在戶外,我能感覺到自己開始逐漸迷失方向。於是我轉身背對田野,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

  賴安大夫這段時間上門很頻繁,喬西白天大段大段的時間都在睡覺。每天,太陽都會向屋裡傾瀉他普通的滋養,他的圖案時常落在她熟睡的身形上,可他的特殊幫助依然是無影無蹤。不過現在,太陽選擇等待或許依然是正確的,因為喬西確實一點點地又有了力氣,直到最終她能夠在床上坐起來了。

  賴安大夫告誡過她,叫她不要再上矩形板課程了,所以現在,她一天天地靠枕頭撐起身子,用尖頭鉛筆和速寫本創作了許多畫作。每次她完成一幅畫,或是決定放棄,就會撕下那頁紙,丟向半空中,任憑它飄落到地毯上;於是,把這些紙頁收集起來,整齊地碼堆就成了我的工作。

  隨著賴安大夫漸漸來得少了,裡克上門倒是越來越勤了。梅拉尼婭管家一向對裡克有些提防,不過即便是她也看得出來,他的來訪讓喬西的情緒好了不少。於是她准許了裡克上門來做客,儘管她依然堅持做客時間不得超過三十分鐘。裡克頭一回被帶進臥室的那個下午,我正要起身離開,免得打擾他們,梅拉尼婭管家卻在樓梯口上攔住了我,小聲對我說:「不,AF!你留在那裡。確保他們不會胡來。」

  於是,這就成為了一種慣例:裡克來訪期間,我會留在房裡,哪怕他有時候用」快走開」的眼神朝我這邊看,而且幾乎從來不跟我說話,就連你好和再見也不說。要是喬西也給出了這種」快走開」的暗示,我是不會留下的,哪怕梅拉尼婭管家有過指示。可喬西似乎很樂意有我在場——我甚至覺得她能從中得到慰——雖說她也從來沒有讓我加入他倆的對話。

  我儘量不去打擾他們,只是坐在紐扣沙發上,目不轉睛地凝望著田野。我不免會聽到身後的對話,儘管有時候我覺得自己不應該去聽,卻又轉而想起了我的職責就是盡可能多地去瞭解喬西,而通過聆聽這樣的對話,或許我就可以收穫無法通過別的途徑得到的新觀察發現。

  裡克在這段時期的臥室探訪可以分成三個階段。第一階段,他進門後會緊張地環顧四周;整整三十分鐘,他都表現得好像一不小心就會弄壞家具似的。正是在這一階段,他養成。」

  坐在那只摩登衣櫥前面的地板上的習慣,背靠著櫥門。從紐扣沙發上,我能看到他們在窗戶裡的影子,裡克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喬西坐在床上,兩人看起來好似肩並肩坐著,只是喬西所處的位置更高。

  貫穿這第一階段始終的,是一種溫和的氛圍;不等兩人多說幾句實質性的話,三十分鐘常常就一晃而過了。兩個孩子會分享他們更小時候的回憶,拿那些往事開玩笑。只需一個字,或是簡單地一提,他們就能夠觸發這樣一段回憶,然後沉浸其中。在這樣的時刻,他們說起話來仿佛是在使用密碼,讓我一度懷疑這是不是因為有我在場的緣故,但我很快明白了這純粹是出於他們對彼此生活的熟悉,並沒有故意把我排斥在外、不想讓我聽懂的意圖。

  一開始,喬西招待裡克的時候並沒有畫畫。但隨著兩人越來越放鬆,整整三十分鐘她往往會一張接一張地畫畫,一邊畫一邊撕下紙頁,任由它們飄落到他坐著的地方。泡泡遊戲正是這樣開始的——起初完全沒有惡意。

  泡泡遊戲的到來標誌著裡克的探訪開始進入了下一階段。也有可能這泡泡遊戲是他們很久以前在孩提時代就發明了的。的確,這一回的遊戲打一開始,兩人之間就無需溝通任何規則。喬西忽然就開始把她畫的畫丟給了裡克,即便兩人還在繼續漫無邊際地聊著天,直到裡克終於拿起一張畫細細端詳,然後問道:

  「好吧,這是要玩泡泡遊戲嗎?」

  「要是你想玩的話。你想玩才玩,裡基。」

  「我沒鉛筆。扔一支黑的給我。」

  「這裡所有的黑筆我都要。再說了,這屋裡誰才是藝術家?」

  「你連筆都不肯借我,我怎麼填泡泡呢?」

  即使我背對著他們,要猜出這遊戲的脈絡也不難。而且,每次半個小時的時間一到,裡克剛一走,我就能一邊從地板上收起紙頁,一邊觀察它們了。就這樣,我開始漸漸認識到,對於他倆而言,這遊戲的分量正變得越來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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