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克拉拉與太陽 | 上頁 下頁
四二


  海倫小姐從沙發上起身,朝我走近了幾步,直到我倆肩並肩地站在窗前。她個頭要比母親高兩英寸。不過,她站立的時候,身子並不像母親那樣挺得筆直,而是微微前傾,呈現出一道平緩的弧線,仿佛她,就像窗外高高的野草,正隨風搖曳。在那一刻,她的形象完全沒有空間上的割裂;借著窗口的亮光,我能看清她下巴周圍細小的白色汗毛。

  「我還沒有做過正式的自我介紹,」她說道,「請叫我海倫。我真是太沒禮貌了。」

  「哪裡。您對我非常好。可我擔心,我的到來或許已經造成了摩擦。」

  「哦,可摩擦是一直都有的。只是小插曲,省得你問了。不過你說得對。我真的好懷念英格蘭啊。我尤其懷念那兒的樹籬。在英格蘭,至少是在我老家那一片,你能看到四周全是綠色,而且永遠都有樹籬把它們分隔開來。樹籬,到處是樹籬。那麼的井井有條。現在,你再看看窗外那片田。無休無止,沒有盡頭。我猜那當中什麼地方也許有柵欄,可誰知道呢?」

  她沉默了,於是我說道:「我相信那裡的確有柵欄。事實上,那是三片田地,中間有柵欄把它們分隔開來。」

  「你一眨眼的工夫就能推倒一道柵欄,」她說道,「然後再換個地方豎起一道新的。只要一兩天的工夫,你就能完全改變整片土地的佈局。柵欄圍成的土地是那麼地不長久。你能輕而易舉地改變一切,就像變換舞臺背景一樣。我以前是演戲的,知道嗎。有時候在像樣的劇院裡。有時候在糟糕的劇院裡。柵欄,那是什麼?舞臺設計罷了。這就說到英格蘭的一樣長處了。樹籬給人一種真正沉澱在土地中的歷史感。我演戲的時候,從來不會忘記臺詞。我的同事們就總是忘。那些臺詞總的說來都不怎麼樣。可我從來不忘。一句都不忘。這些年來,我時常想著要問問克麗西我那天看到的是怎麼一回事,可下一秒我就管住了自己的嘴巴。我想,不要,最好不要。再說了,這又關我什麼事呢?」

  「我相信,裡克的母親剛才希望談談裡克的教育。」

  「請叫我海倫。是的,沒錯。你也看到了,這個話題裡克連提都不願意提。請你幫忙這件事,我是說。我想我其實應該先問問克麗西的。甚至是喬西。我不知道。真是一團迷霧,這些禮節問題。如果我是要借一台真空吸塵器……可那是兩碼事,我知道。你得原諒我。我真是太沒禮貌了。裡克需要的僅僅是一丁點指引。我已經給他買來了最好的教科書。全都是來自上一個時代一那時候的孩子們還沒有接受提升這回事——正適合他。可這些書全都默認你的身邊蹲守著一個導師之類的角色。他真的很有潛能,尤其是在物理、工程這類領域,可每當他遇到一些他不理解的東西,而身邊又沒人跟他解釋的時候,他就會灰心。我以前經常叫他去問喬西,可是,當然咯,他一聽這話就生氣。」

  「所以海倫小姐是希望我來幫助裡克理解教科書?」

  「這只是我的一個想法。那些教科書對你來說肯定就像兒戲一樣簡單。我們的目標只是讓他通過考試。你瞧,他真的非常需要考進阿特拉斯·布魯金斯。這是他唯一的機會。只求你幫他過了這一陣子就行。我猜,我真的需要先問問克麗西。」

  「如果裡克能進一所正規大學,那會是一件好事。如此說來,是的,我非常樂意幫助裡克,只要這完全不影響我照顧喬西。或許,如果裡克能繼續來我們家做客,他有時可以把他的書本帶過來。」

  看得出來,我的回答並沒有讓海倫小姐滿意。她依然望著窗外裡克立在木頭平臺上的身影——他一動都沒有動過——然後說道:

  「我猜,要是我坦誠相告的話,真正的問題不在那裡。是的,一定程度的輔導會有幫助。可就眼下的現狀來看,真正的障礙在於,裡克他不想努力。只要他願意全力以赴,我就知道他有機會了。尤其是,你瞧,我還有一樣秘密武器能幫他。再輕輕地推上他一把——畢竟這可是阿特拉斯·布魯金斯啊。可他不願意努力,不願意認認真真地努力。而他不願意努力的原因在於我。」

  「在於您?」

  「他認定了自己不能遠走高飛,把我丟下。當然,我一個人完全應付得過來。可他非喜歡把我說成是沒有自理能力的樣子,只要他一走,就會闖出各種禍來。」

  「阿特拉斯·布魯金斯大學很遠嗎?」

  「開車要一天吧。可距離並不是關鍵所在。他堅信,他最多只能讓我一個人在家裡待上約莫一個鐘頭。你說,要是他每次離開我都不能超過一鐘頭,他怎麼才能長大,走進外面的世界呢?」

  窗外,裡克開始走下木頭臺階,走向草地。他走得很慢,仿佛是在做白日夢;從他的一隻胳膊僵硬地按在胸上的姿態來看,我能判定他手裡還拿著喬西的畫。隨著他的頭和肩膀逐級而下,淡出視線,海倫小姐接著說道:

  「我真正想要請你幫的是另一個忙,克拉拉。我真正的請求,深層的請求。你願不願意請喬西來試著說服裡克?她才是那個有望改變他的立場的人。他非常固執,你知道的,而且——我感覺到了這一點——內心裡還很害怕。可誰又能責怪他呢?他知道外面的世界不好應付。可喬西正是那個有能力讓他轉變視角的人。你可以和她談一談嗎?我知道你對她有著很大的影響力。你願意幫我這個忙嗎?向她提起這件事,不只是提這一次,而是反反復複地提,直到她願意對他施加真正的壓力?」

  「我當然樂意這樣做。可我相信,喬西已經對裡克說過這樣的話了。事實上,他倆之間當下的裂痕可能正是緣自喬西在這個話題上表達得過於強硬了。」

  「很有趣。如果你說的是事實,那麼我請你做的這件事就愈發重要了。喬西也許會覺得,為了兩人能夠和好如初,她應該做出退讓。她也許會進一步覺得,自己採取那樣的態度,從一開始就錯了。嗯,你得和她談談。告訴她,她必須堅持,不管他怎樣發脾氣。怎麼啦,親愛的?」

  「抱歉。只是我感到有一點吃驚。」

  「喔?你吃驚什麼,親愛的?」

  「嗯,我……坦率地說,我吃驚,是因為海倫小姐的這個關係到裡克的請求似乎是發自內心的。我驚訝於有人竟如此渴求一條會讓她陷於孤獨的道路。」

  「你吃驚的就是這個嗎?」

  「是的。直到方才,我才認識到人類是可以選擇孤獨的。認識到有些力量有時會比逃避孤獨的願望更強大。」

  海倫小姐微微一笑:「你真的很可愛。你的話不多,但看得出來你在思考。母親對兒子的愛。一樣如此崇高的事物,竟能壓倒對於孤獨的恐懼。你的想法也許不錯。可讓我告訴你一件事:除此之外,還有各種各樣別的理由能讓一個人,在面對我所面對的這般人生時,寧可選擇孤獨。我在過去就經常做出這樣的選擇。比方說,我選擇了這條路,而非和裡克的父親在一起。已故的父親,非常遺憾,雖說裡克對他完全沒有記憶。即便如此,他一度曾是我的丈夫,而且也不是個全無用處的丈夫。多虧了他,我和裡克才能如此度日,儘管我們的生活並不十分光鮮。瞧,裡克要回來了。哦,他不想回來。他想要待在外面,再生一會兒悶氣。」

  不錯,裡克這時已經走上了木頭臺階,朝房子這邊瞥了一眼,但隨即又在最後一級臺階上面坐了下來,又一次背對著我們。

  「我得趕回喬西身邊了,」我借機說道,「海倫小姐願意向我吐露心聲,真是讓我感動。我會按您說的做,去和喬西談談。」

  「而且要和她反反復複地談。這是裡克唯一的機會。另外,就像我說的那樣,我還有一樣秘密武器。一個聯絡人。也許下回克麗西帶喬西進城的時候,也許就趁著她再去給那個肖像師當模特的時候,裡克和我可以搭個順風車。然後裡克就可以見到我的秘密武器了,最好可以給他留下一個好印象。克麗西和我已經說過這件事了。但這一切都是徒勞,除非裡克能夠轉變態度。」

  「我明白了。那就再見啦。現在我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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