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克拉拉與太陽 | 上頁 下頁
四五


  穀倉內部充盈著橙色的光芒。半空中飄浮著乾草的顆粒,好似黃昏蟲,他的圖案灑遍了穀倉的整扇木門。我回頭一瞥,看見我自己的影子就像是一棵瘦高的樹,眼看就要在風中折斷了。

  我的周遭環境還有幾樣奇特之處。剛一走進穀倉,我的眼睛就遭遇了極度強烈的明暗對比,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才調整適應過來。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快確定,那幾垛乾草——其形狀我在門外的時候就已經記下了——此刻在我的左手邊,一垛疊著一垛,構成了某種平臺——高及我的肩膀一路人可以爬上去,甚至是躺在上面休息。可這些幹草垛堆疊的時候,在它們和後面的牆壁之間留出了一道空隙一也許是為了讓麥克貝恩先生能夠從那一面進來。我定睛細瞧,目光越過乾草平臺,看到的卻是我們店裡的那只紅架子,固定在那面牆上,從一頭一直延伸到另一頭,就連那些陶瓷咖啡杯也一應俱全,全都倒扣著,在架子上面擺成一排。

  在我的另一側——我的右手邊——也就是室內陰影最深重的區域,我看到了一段幾乎和商店的前區壁龕一模一樣的牆壁。事實上,我確信只要我走上前去,就能在陰影中間發現一個AF,看到他正驕傲地站在那處——再怎麼說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顧客們十有八九會第一眼看到的位置。

  同樣位於我右手邊的——儘管比壁龕所在的位置要近一些一是穀倉內唯一一樣可以算作家具的物件——一把小小的金屬折疊椅,此刻展開著,被一條對角線一分為二,一半區域被陽光照得通亮,另一半落在陰影之中。這把椅子同樣讓人想起經理平時存放在後面的房間裡,偶爾拿進店來展開的那些椅子,只是這一把的漆面已經開始剝落,露出一片片下面的金屬。

  深思熟慮了一會兒後,我認定,坐在這把椅子上等待太陽不算是一種失禮的做法。在我坐下的時候,我充分預料到了出於角度的改變,我的周遭環境應該會呈現出一幅與之前有所不同的畫面,可結果還是讓我大吃了一驚:我眼前的一切不是發生了調整,而是又被割裂成了不同的區塊——而且不僅僅是平時的那種方格,還有許多形狀不規則的碎片。在一些碎片內部,我能看到麥克貝恩先生的農具的某些部件——一把鐵鍬的手柄,一架金屬梯的下半截。在另一塊碎片中,我知道我所看到的是兩隻並排擺放的塑料桶的桶口,但也許是出於不理想的光照條件,它們呈現出的只是兩個相交的橢圓形。

  我知道,太陽很快就要來到我身邊了,儘管我時而感覺自己應該起立,就像迎接一位顧客那樣,另一個聲音卻在對我說,只要我坐著不動,我反倒能避免過多的冒昧與打擾,也更不容易引起太陽的反感。於是我讓自己的身形盡可能地貼近折疊椅的形狀,靜靜地等待著。太陽的光束越發的顯眼,橙黃的色彩也越發鮮明,我甚至感覺這些光束或許正在讓乾草的碎屑剝離幹草垛,飄到半空中,因為現在懸浮在我眼前的顆粒明顯多了許多。

  這時,我有了一個想法:如果我的判斷是對的,如果太陽在去往他真正的休憩之所的路上,此刻正要途經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那麼我就不能過分拘禮了。我必須大膽地抓住機會,否則我的努力——還有裡克的幫助——就要全部付諸東流了。於是我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說話。我沒有真的把那些言詞說出口,因為我知道太陽無需尋常意義上的言詞。但我希望盡可能地表達清晰,於是將那些言詞——或類似的某種東西——在頭腦中快速又無聲地組織成形。

  「請讓喬西好起來。就像您讓乞丐人好起來那樣。」

  我微微抬起頭,在各種農具的碎片和一垛垛乾草中間,看到了一截交通信號燈,還有裡克的一隻機械鳥的半截翅膀,這時我的腦中迴響起了經理的聲音:「那是不可能的。」還有男孩AF雷克斯的聲音:「你真自私,克拉拉。」於是我又說:

  「可喬西還是個孩子,她沒有做過任何不善良的事情。」

  這時我又想起了去摩根瀑布那一回,野餐台對面的母親那雙密切審視我的眼睛,還有那頭公牛,對著我怒目而視,好像我沒有權利從他那片田野前面經過似的;我隨即意識到,自己或許已經激怒了太陽,因為我正是這般闖到了他的面前,而且恰恰是在他需要休息的時刻。我在腦海中組織起一句道歉的話,可穀倉裡的影子此刻拉得更長了,倘若我這時把手指在眼前伸開,我知道它們的投影會一直向後延伸到入口那裡。

  顯然,太陽不願意做出任何事關喬西的承諾,因為儘管他慈悲為懷,卻依然無法將喬西與其他的人類區分開,而那些人中的一些,因為他們的污染和不體諒,讓他大為惱火;忽然間我覺得自己真是愚蠢,竟然來到這樣一個地方,提出這樣一個請求。充盈著穀倉的橙色光芒這時越發地強烈,我又一次看到了羅莎,坐在硬邦邦的地上,一副痛苦的表情,伸出手去摸她那條挺著的腿。我深低下頭,盡我所能地在折疊椅的形狀內把自己的身體蜷縮到最小,但緊接著我又想起了向太陽發出籲求的任何機會都是稍縱即逝的;因此,我鼓起勇氣,用半言詞的形式說了一番話,推動這番話在我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我明白自己來到這裡是多麼地唐突與粗魯。太陽有充足的理由生我的氣,我也完全理解您甚至都不願意考慮一下我的請求。即便如此,鑒於您的大慈大悲,我想我也許還是可以請求您再耽擱一小會兒您的行程。再聽一聽我的另一個提議。假使我能夠做一件特別的事情來取悅您。一件會讓您格外開懷的事情。如果我能做到這一點,那麼,作為回報,您是否願意考慮對喬西格外開恩?就像您上次幫助乞丐人和他的狗那樣?」

  隨著這些話語閃過我的腦海,我的四周清晰地發生了某種改變。穀倉裡的紅光依舊濃重,但此刻卻有了一種近乎溫柔的特質——以至於那依然割裂著我周遭環境的許多碎片似乎在太陽最後的光芒中飄浮了起來。我看到玻璃展品推車的下半截——我認出了它的小腳輪——正緩緩地向上飄升,直到它被相鄰的另一塊碎片所遮蔽;我抬起頭,遍顧四周,卻再也看不到那頭可怕的公牛的蛛絲馬跡了。這時,我明白自己爭取到了一樣至關重要的有利條件,但絕不能浪費片刻工夫,於是我再接再厲,不再去組織構思半言詞,因為我知道我沒有時間了。

  「我知道太陽有多麼地討厭污染。知道它多麼地讓你傷心和憤怒。瞧,我見到了而且確認了那台製造污染的機器。假使我能夠設法找到這台機器並且摧毀它。終結它的污染。那麼,作為回報,您是否願意考慮給予喬西特別的幫助?」

  穀倉裡的光線這時昏暗了下來,可那是一種友善的昏暗;很快碎片不見了,室內的割裂也消失了。我知道太陽已經又上路了,於是從折疊椅上起身,第一次走向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那敞開的背面。這時我看到了田野如何向著中景綿延開去,直到它遇到了一排樹木——某種軟性的柵欄——而就在那排樹木後面,一身疲憊、不再灼熱的太陽正漸漸沉入大地。天空正在化為夜空,星星依稀可見,我能看出太陽正一邊墜入他的安息之所,一邊朝我善意地微笑。

  出於感激和敬意,我繼續站在敞開的穀倉背面,直到他最後的微光也消失在了地面之下。接著我穿過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那幽暗的室內,順著來時的原路出了穀倉。

  *

  我再次走入草地的時候,高高的草叢在我四周溫柔地搖擺著。要在黑暗中穿過田野是一項令人望而生畏的任務,可剛剛發生的一切令我倍感振奮,我幾乎都沒有感受到一絲恐懼。即便如此,高低不平的地面還是提醒著我前方的危險,因而當我突然間聽到裡克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時,我還是心中一喜。

  「是你嗎,克拉拉?」

  「你在哪兒?」

  「這邊。在你的右邊。我沒聽你的話,沒有直接回家。」我朝著那聲音的方向走去,草叢漸漸稀疏,我發現自己又站在了一處林中空地裡。這一片空地——一小塊圓形的區域——仿佛是真空吸塵器的傑作,裡面的草又一次只沒及腳踝,一彎月牙兒正高懸在我頭頂上方的夜空中。裡克就坐在那裡,貌似坐在地上,可等我走到近前,才看見他坐在一塊大半埋在土裡的大石頭上。他一臉平靜地朝我微笑。

  「謝謝你等我。」我說道。

  「只是出於私心。怕你會整晚困在這裡,出了故障。那我可就麻煩大了,畢竟是我把你帶到這裡來的。」

  「我認為裡克是出於善意才等我的。我非常感激。」

  「你進去以後,找到你要找的東西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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