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克拉拉與太陽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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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友人公寓位於一棟連體住宅內。透過主客廳的窗戶,我能看到街對面也立著類似的連體住宅,一排有六棟,每一棟的立面都被刷成了略微不同的顏色,以免有住客上錯了臺階,誤入了鄰居的房門。 那天,就在我們出發去見這位畫像人卡帕爾迪先生的四十分鐘前,我對喬西說出了這一觀察發現。她當時正躺在我身後的皮沙發上,讀著一本她從黑色的書架上面拿下來的平裝書。太陽的圖案落在她抬起的膝蓋上面,而她讀書正讀得入神,只是含混地應了我一聲。我對此很是高興,因為方才她在等待的過程中變得非常緊張。而在我起身站到那扇三格窗邊上之後,她馬上就明顯放鬆了下來,知道我一看見父親的出租車在門外停下,就會通知她的。 母親的情緒也緊張了起來,至於這究竟是因為與卡帕爾迪先生迫在眉睫的會面,還是因為即將到來的父親,我就無從判定了。她方才離開了主客廳,我能聽見她在隔壁房間裡打電話的聲音。我只要把頭貼上牆壁,就能聽見她的話語,我甚至考慮過要這樣做,因為她有可能是在和卡帕爾迪先生通話。但我又想到了這樣做可能會讓喬西更加的焦慮,而且再說了,我轉念一想,母親更有可能是在和父親通話,給他指路。 我既然明白了喬西的心思是指望我留心觀望父親的出租車,便當即將進一步瞭解友人公寓的計劃擱在一旁,全神貫注於三格窗外的視野。我並不介意這一點,尤其是在那台庫廷斯機器從窗外經過的可能性永遠存在的情況下,而即便我此時不方便追蹤它,看到它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一項重大的進展了。 不過到了現在,我已經漸漸接受了一個事實:庫廷斯機器從友人公寓門前經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早先,就在我們開車進城的時候,我給了自己太大的希望,因為,還在城郊的時候,我們就從許多維修人的身旁經過,而即便是在那些人不見蹤影的情況下,他們的路障也還立在那裡,封住了這條或是那條街道。就在那時,我開始覺得,庫廷斯機器隨時都會出現。然而,儘管我不停地朝著我那一側的車窗外面張望,儘管我們兩度路過其他類型的機器,它卻從未現身。這時,車流開始變得緩慢,維修人也越來越少了。母親和海倫小姐坐在前排,用她倆平常的那種放鬆的方式聊著天,而在後排,在我身邊,喬西和裡克兩個人輕言輕語地向著彼此指點出車外的景物。有時候,我們路過一樣東西的時候,他們中的一個會輕輕推一推另一個,接著兩人便一起大笑起來,雖然他們連一句交流的話也沒說。我們路過了一座盛開著粉色花朵的公園,然後是一棟建築,上面的一塊標牌寫著「不得停車,卡車除外」,這時前排的海倫小姐和母親又笑了起來,儘管兩人的聲音中都透著戒備。」對他嚴一點,克麗西。」海倫小姐說。接著道路兩邊又出現了一些漢字標牌,還有拴在路樁上的自行車,這時天空下起了雨——儘管太陽一直在全力以赴——打著傘的伴侶們開始現身,還有拿雜誌遮在頭頂的遊客們;我還看到一個AF跟在他的少年身邊,沖向路邊躲雨。」裡克,這太荒唐了。」喬西評論著一樣東西,然後咯咯笑了起來。就在我們駛入一條街道的時候,雨停了,街邊的樓房都非常之高,兩側的人行道全都落入了它們投下的陰影之中;穿著汗衫的男人們坐在前門的臺階上說著話,看著我們經過。」真的,克麗西,就隨便找個地方,把我們放下吧,」海倫小姐在說,「我倆已經讓你們繞了太遠的路了。」我看到兩棟灰色的樓房並肩而立,卻並不一般高,有人在高的那棟樓房超出鄰居頭頂的外牆上面畫了一幅卡通畫,也許是為了讓它倆的差距不那麼顯眼。每次我看到一塊嚴禁停車標牌的時候,腦海中都充滿了喜悅,儘管這些標牌同我們商店外面的那幾塊略有不同。喬西朝前排探過身去,說了一句幽默的話,兩個大人全都哈哈大笑。「那我們明天就在那家壽司店等你倆了,」母親對海倫小姐說,「就在劇院邊上。你不會找不到的。」海倫小姐答道:「謝謝你,克麗西,我知道這能幫我的大忙。也能幫裡克的忙。」我們驅車經過一片噴泉廣場,然後是一座鋪滿落葉的公園,在那裡我又見到了兩個AF,接著我們駛入一條繁忙的街道,街邊立著高樓。 「他遲到了。」喬西在沙發上說道,我聽到了她手中的書本落在地毯上的一聲悶響,「不過我猜這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我意識到她是在試圖開個玩笑,於是笑出聲來,然後說道:「可我確信他非常急切地要與喬西團聚。你一定還記得我們過來的時候,車流有多麼的遲緩。現在他大概也碰到了同樣的情況。」 「老爸從來都不守時。哪怕老媽都答應了會替他付打車錢。好吧。我打算將有關他的一切都暫且忘記一小會兒。絕對不值得小題大做。」 就在她彎腰去撿那本掉落的平裝書時,我再度轉身面向那扇三格窗。友人公寓窗外的街景和商店外面的景象很不一樣。出租車很少見,但其他類型的汽車——各種大小、形狀和顏色——一輛輛地疾馳而過,又在我視野的最左端停了下來,那裡有一杆長臂交通信號燈高懸在街道上空。這裡的跑步者和遊客也要少一些,但我見到了更多的頭戴耳機的步行者——還有更多騎自行車的人,一些人用一隻手拿著東西,另一隻手把著方向。一度,喬西評論父親遲到的話音剛落,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從窗外經過,腋下夾著一塊大板子,形狀好像一隻被壓扁的鳥兒,我擔心那塊板子會招風,害他失去平衡。可他身手敏捷,風馳電掣地繞過一輛輛汽車,直到他來到了最前排,就在那杆交通信號燈的正下方。 母親在隔壁房間的說話聲變得焦躁了起來,我知道喬西聽得到,可當我瞥向身後時,卻發現她似乎依然沉浸在她的書本中。一個牽著狗繩的女人從窗外走過,然後是一輛旅行車,車身上寫著「吉奧家咖啡店熟食」。這時,就在門外,一輛出租車緩緩停了下來。主客廳比人行道的路面要高一些,所以我看不到出租車內部的情形,但母親的說話聲停了,這下我確定了來者正是父親。 「喬西,他來了。」 起初她還在讀書。接著她深吸一口氣,坐起身來,放手讓書本又落在了地毯上。「你肯定覺得他是個呆子,」她說,「有些人總覺得他是個呆子。可實際上他超級聰明的。你得給他一個機會。」 我看到一個高大但駝背的身影,披著一件灰色的雨衣,從出租車裡鑽了出來,手裡捧著一個紙袋。他狐疑地抬頭看了看我們這棟房子,我猜他是分不清究竟是哪一棟,因為我們這一面的排屋和街對面的一樣,看上去也都很相像。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個紙袋,就像有人捧著一隻累得走不動路的小狗。他選對了臺階,說不定都看到了我,儘管我在給了喬西預警之後,立刻便退回了房間裡面。我以為母親這時會回到主客廳,我也聽到了她的腳步聲,但她卻停留在了外面的門廳裡。接下來的時間似乎格外的漫長,喬西和我——還有門廳裡的母親——全都無聲地等待著。這時門鈴響起,我們又聽到了母親的腳步聲,然後是他們的說話聲。 他倆柔聲細語地說著話。門廳和主客廳之間的那扇門開了一半,喬西和我一我倆此刻都站在屋子的正中間——密切關注著門那頭的跡象。這時父親走了進來,身上的雨衣不見了,但雙手還捧著他那只紙袋。他身穿一件還算高級的辦公室夾克,可夾克下面卻是一件老舊的棕色毛衣,衣領高及他的下巴。 「嘿,喬西!我最親愛的小野獸!」 他顯然想要以一個擁抱來迎接喬西,於是環顧四周,想找一個地方擱下紙袋,可喬西自己上前一步,伸出雙臂環抱住了他,連人帶紙袋子。就在他接受她的擁抱的同時,他的目光在房間裡四處遊移,最後落在了我的身上。接著他移開目光,閉上雙眼,讓自己的臉頰靠在她的頭頂上。他倆就這樣靜立了一會兒,一動不動,甚至都沒有像母親和喬西早晨告別時那樣緩緩地搖擺。 母親同樣一動不動,站在稍遠處,兩隻肩膀靠著兩個黑色的書架,不苟言笑地看著他們。擁抱還在持續,等到我再度瞥向母親時,發現屋裡的那一整片區域都被分割了開來,她那雙眯起的眼睛在一個方格接著一個方格中不斷重現,一些方格中的眼睛看著喬西和父親,另一些方格中的眼睛則看著我。 終於,兩人的手臂鬆開了,父親微笑著把紙袋舉高了一些,好像它需要氧氣似的。 「給,小野獸,」他對喬西說道,「給你帶來了我最新的小作品。」 他把紙袋遞給喬西,托住袋子的底部,直到她也學樣做出同樣的動作,接著兩人並肩在沙發上坐下,朝著袋子裡面張望。喬西沒有把東西從袋子裡取出來,而是從兩邊把紙撕開,露出一面看上去很粗糙的小圓鏡,裝在一個小小的支架上。她用膝蓋托住鏡子,接著問道:「這是什麼呀,老爸?化妝用的嗎?」 「只要你想。可你沒細看。好好看它一眼。」 「哇哦!太神奇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所有的鏡子照出來的人臉都是反的,卻從來沒有人提意見一事兒難道不奇怪嗎?這面鏡子照出來的是你真正的模樣。而且不比一般的化妝粉盒更重。」 「了不起!是你發明的嗎?」 「我很想說是我,但真正的功勞屬於我的朋友本傑明,他也是我們社區裡的一位夥計。是他想出來的這個主意,可他不太清楚該怎麼在現實世界裡將它實現。這部分的工作就由我來做了。新鮮出爐的,上周剛完成。你覺得怎麼樣,喬西?」 「哇哦,真是一件傑作。這下我要整天在公共場合照自己的臉了。多謝!你真是個天才。這東西要電池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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