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克拉拉與太陽 | 上頁 下頁 |
|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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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會兒工夫,父親和喬西繼續談論著這面鏡子,說到一半又突然打住,用開玩笑的方式互相打了個招呼,好像那一刻是他倆的第一次相見似的。他們的肩膀碰在了一起,兩人說話的時候,時常會越挨越緊。我依然站在房間的正中央,偶爾父親會朝我投來一瞥,我以為喬西隨時都會介紹我倆認識。但父親的到來讓她興奮了起來,她繼續語速飛快地對他說著話,很快父親就不再瞥向我這邊了。 「我的新物理家教,老爸,我敢說他懂的還不及你的一半。而且他是個怪咖。要不是因為他的認證資質超級過硬,我肯定會說:老媽,我們得叫人把這個傢伙給抓起來。不,不,別急眼,他沒有不得體的舉動。只是他明顯在他的工棚裡面搗鼓什麼東西,你懂的,要把我們所有人都炸上天。嘿,你膝蓋怎麼樣?」 「哦,好多了,謝謝。事實上,是一點問題都沒有。」 「你還記得我倆上次出去的時候,你吃的那塊曲奇嗎?那塊看上去好像中國主席的曲奇?」 儘管喬西說話時的語速很快,而且銜接流暢,我卻依然能夠看出,她在開口之前,先在腦子裡把每句話都過了一遍。這時母親——她剛才又離開房間,去了門廳——回來了,穿著自己的外套,手裡還高舉著喬西的那件厚夾克。她徑直打斷了喬西和父親的交談,開口道: 「保羅,快點。你還沒有對克拉拉說你好呢。這位就是克拉拉。」 父親和喬西沉默了,一齊朝我看來。接著父親說道:「克拉拉。你好。」他從踏進公寓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掛在臉上的微笑已然消失了。 「我真不想催你倆,」母親說,「可你過來就遲到了,保羅。我們還有約要赴。」 父親的微笑重又回到了臉上,但現在他的眼中有了怒火。「我差不多有三個月沒見到我女兒了,現在我和她說五分鐘的話都不行嗎?」 「保羅,是你堅持要在今天和我們一起去的。」 「我想我有權利一起去,克麗西。」 「沒人否認這一點。可你不能害我們遲到。」 「這傢伙就這麼忙嗎……」 「別害我們遲到,保羅。還有,到了那兒以後,你表現好點。」 父親看看喬西,聳了聳肩。」瞧見沒,這就鬧彆扭了,「說完他哈哈笑了,」那就來吧,小野獸,我們最好快點出發嘍。」 「保羅,」母親說,「你還沒有對克拉拉說過話。」 「我剛剛說你好了。」 「快點。再和她多說兩句。」 「家庭的一分子。你是這個意思吧?」 母親瞪視著他,接著又似乎對某件事情改了主意,於是在半空中揮了揮喬西的夾克。 「來吧,寶貝。我們得走了。」 * 就在我們出門等著母親開車過來的時候,父親——他這時又披上了他那件雨衣一站在那裡,一隻手臂摟著喬西。他倆站在人行道靠前的路沿上,我則站在後面,幾乎貼上了連體住宅的圍欄,路上的行人從我們中間穿行而過。由於我們所處的位置以及不同尋常的戶外音效,我很難聽清他們說話。一度,父親朝我轉過身來,嘴裡卻依然在和喬西說話,即便他的眼睛正在細細審視我。這時一個戴著大耳環的黑膚女士從我們中間走過,等到她走遠了,父親已經再度背對著我了。 母親的汽車到了,喬西和我坐進後排;就在我們出發的時候,我試圖看著她的眼睛,給她慰藉,免得她因為要為肖像畫師當模特而感到焦慮。可她只是望著她那一側的車窗外面,並沒有看向我。 母親的車一點兒也開不快,她剛切出一條車道,卻又在另一條車道上被堵住了。我們路過一扇扇被捲簾封住的大門,還有窗戶上打著大叉的房子。天空中又下起了雨,撐傘的伴侶們現身了,牽著狗繩的人們步履匆匆。一度,我這一側的窗外出現了一堵被雨水浸透了的牆——離我非常之近,只要放下窗戶,就能伸手摸到——上面畫滿了憤怒的卡通文字。 「情況還不算太糟,」母親在和父親說話,「我們人手不夠。每場活動的預算縮減了差不多百分之四十。我們永遠跟公關部門的人不對付。但除此以外,是的。一切都好。」 「斯蒂文還是那麼有存在感?」 「當然了。還是從前那個和藹可親的大人物,一如既往。」 「知道嗎,克麗西。我真的想問一句,這樣幹值嗎?你還在這樣子咬牙堅持著。」 「我好像沒聽懂。我在咬牙堅持什麼?」 「古德溫斯。你的法律部門。這一整個……工作的世界。你睜開眼睛的每一分鐘都要受你曾經簽下的某份合同的束縛。」 「拜託,我們不要再老調重彈了。我對你的遭遇很是難過,保羅。我很難過,而且依然很憤怒。但我一直咬牙堅持,借用你的話說,是因為哪天我一旦停下,喬西的世界,我的世界,就會崩塌。」 「你憑什麼如此確定,克麗西?你瞧,這確實是一大步,我知道。我只是建議你想得再遠一點。試著從一個新的視角來看待事情。」 「新的視角?得了吧,保羅。別再開口宣揚你很高興事情最後是這樣一個結果了。你所有的才華。你所有的經驗。」 「想聽真心話?我認為,被替代是我遇到的一件最好的事情。我總算解脫了。」 「你怎麼能這麼說呢?你當年可是王牌啊。無與倫比的知識,專家級別的技能。要說沒人能給你一塊用武之地,這怎麼說得通?」 「克麗西,我得告訴你,對於這件事情你比我要耿耿於懷得多得多。被替代使我得以用一個全新的視角來審視世界,我真心相信這幫助我分清了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就在我現在住的地方,我遇到了許多和我想法一模一樣的體面人。他們全都走過了和我一樣的路,一些人的事業遠比我的要輝煌。我們的看法全都一致,而我真誠地相信我們不是在自欺欺人。我們現在要比我們以前過得更好。」 「真的嗎?每個人都這麼想?就連你那個朋友,那個以前在密爾沃基當法官的人也這麼想?」 「我沒說我們現在就是一帆風順了。我們全都有不走運的時候。但與我們之前的遭遇相比,我們頭一回感覺……感覺自己終於真正活了一回。」 「這話從前夫嘴裡聽到真是好啊。」 「抱歉。我說,別講這個啦。我有幾個問題。關於這個畫像。」 「現在不行,保羅。這裡不行。」 「嗯。好吧。」 「嘿,老爸,」坐在我邊上的喬西喊道,「你只管問你想問的話。我不聽。」 「你不聽才見鬼呢。」父親說著,哈哈大笑起來。 「別再爭論畫像的事兒了,保羅,」母親說,「你欠我的。」 「我欠你?我不太明白我怎麼會欠你任何東西,克麗西。」 「現在不行,保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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