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克拉拉與太陽 | 上頁 下頁
五四


  「非常感謝。你有任何搞不懂的地方,只管叫我。」

  他關門的時候,門扉都碰到了我的肩膀,但透過玻璃我的視線足夠清晰,看得見卡帕爾迪先生降入樓廳層下方的身影。接著我又放任自己的目光飄向遠處,穿越空無一物的空氣,望向對面的樓座和母親方才現身的那扇紫門。

  我開始做卡帕爾迪先生的問卷。有時,問題會以文字形式出現在屏幕上。另一些時候,我會遇到一些不斷變幻的圖表,還有些時候,屏幕會突然變暗,揚聲器裡會發出有著許多層次的聲音。一張面孔——喬西的,母親的,陌生人的——會出現又消失。起初,十二個數位或符號的簡短回答就足夠了,但隨著問題越來越複雜,我發現自己給出的回答也長了起來,有些都超過了一百個數位或符號。自始至終,樓下傳來的聲音都劍拔弩張,但玻璃門這時已經關上,我也就聽不清他們的話語了。

  我的作業做到一半的時候,我透過玻璃瞥見有影子在動,隨即看清了那是卡帕爾迪先生正領著父親走上對面的樓廳。我繼續我的作業,但現在我已經把握了其中心意圖,不再需要全神貫注了,我也就有餘力看著父親一面緊張地裹緊身上的雨衣,一面走近那扇紫門了。他背對著我,我的視線又要穿透那面磨砂玻璃,因此我不能十分確定,但他看起來像是突然間病了。

  但陪他站在樓廳上的卡帕爾迪先生看起來卻全無心事,談笑自若。接著他抬手去按紫門邊上的那個數字鍵盤。從我所在的這個小隔間裡面,我聽不見那扇門解鎖的嗡鳴聲,但等到我再度瞥向他倆時,父親已經進去了,卡帕爾迪先生把身子探進門洞裡面,嘴裡說著什麼。這時我看到卡帕爾迪先生突然後退一步,接著父親走了出來;儘管隔著磨砂玻璃我看不太確切,但他似乎不再有病色,而是充滿了一種新的力量。他好像並不介意自己險些把卡帕爾迪先生撞開,而是不管不顧地甩開大步,沖下樓梯。卡帕爾迪先生看著他,搖了搖頭,就像父母看著一個大鬧商店的孩子,然後關上了紫門。

  屏幕上的畫面現在變化的速度加快了,但我的任務還是一目了然,幾分鐘後,自始至終都頭腦清晰,我半推開了身邊的玻璃門。這時樓下的聲音我能聽得更分明了。

  「你在這裡強調的是,保羅,」卡帕爾迪先生說,「我們所做的工作如何定義我們。這就是你的觀點,對嗎?它定義我們,有時候不公正地定義我們。」

  「你誤解我觀點的方式非常聰明,卡帕爾迪。」

  「保羅,行啦。」母親說。

  「抱歉,卡帕爾迪,這話聽起來可能不太禮貌。但坦率地講?我認為你在蓄意曲解我的話。」

  「不,保羅,你真的沒有把意思說明白。任何工作都始終面臨著道德選擇。這是真的,無論我們有沒有從中得到報酬。」

  「你真體貼,卡帕爾迪。」

  「保羅,行啦,」母親又說了一遍,「亨利只是在做我們請他做的事。不多,也不少。」

  「這一點也不奇怪,卡帕爾迪——亨利,不好意思——像你這樣的人,確實很難理解我要說的話。」

  我把裝了腳輪的椅子向後推開,起身穿過玻璃門,走上樓廳。我已經確定了樓廳是一個長方形的回路,與四面牆壁全都相接。現在,我選擇了樓廳的後半段,緊貼白牆,小心翼翼地不把腳下的金屬網踩出聲音來,還要用心避免以任何角度切過探照燈的光束,以免在樓下製造出移動的陰影。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我來到了紫門邊,輸入了我已經觀察了兩遍的密碼。之前的那種短促的嗡鳴聲再度響起,但這一點樓下的那些人同樣沒有察覺。接著我便走入了卡帕爾迪先生的工作室,隨手將門在身後關上。

  房間呈L形,我眼前的這一截拐了個彎,通入落在這棟建築的常規邊界之外的一個拓展區域。通向這個彎道的是兩排工作臺,固定在左右兩邊牆上,上面擺滿了令人眼花繚亂的形體、織物、小刀和工具。但我沒有時間關注這些了,依然朝著那個彎道走去,一面謹記著要留心腳下,因為這裡的地板還是之前的那種金屬網材質。

  我拐過了L形的那個彎,看到喬西就在那裡,懸浮在半空中。她的位置不算太高——雙腳大約到我的肩膀一旦因為她的身體前傾,雙臂大張,十指展開,所以給人的感覺仿佛是她被凍結在了摔倒的那一刻。小小的光束從各個角度照亮了她,不給她任何躲避的空間。她的面龐非常像真正的喬西,但因為這雙眼睛沒了那善意的微笑,所以她那張呈現出上揚曲線的嘴巴給了她一種我之前從未見過的表情。這張臉看上去失望又害怕。她的衣服不是真正的衣服,而是用薄綿紙做成的,上半身的部分做出T恤衫的樣子,下半身的部分做出寬鬆短褲的樣子。綿紙呈淺黃色,半透明狀,在刺眼的燈光下讓這個喬西的胳膊和腿顯得格外纖弱。她的頭髮在腦後紮著,就像真正的喬西生病時的髮型,而這也是唯一一處讓人感覺無法信服的細節,這頭髮用的是一種我從未在任何AF身上見過的材質,我知道這個喬西對此是不會高興的。

  觀察完畢之後,我決意趕在有人發現我離開了那個小隔間之前返回那裡。我小心地走過那兩排工作臺,輕輕地打開紫門。門又發出了那種嗡鳴聲,但我能夠通過樓下的聲音判定沒人聽見。我同樣能夠判定,現在那裡愈發充斥著緊張的氛圍了。

  「保羅」——母親的聲音近乎吼叫——「你從一開始就鐵了心要鬧彆扭。」

  「來吧,喬西,」父親說,「我們走。就現在。」

  「可是老爸……」

  「喬西,我們現在就走。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認為你不知道。」母親說,接著卡帕爾迪先生的聲音蓋過了她:「保羅,行啦,放鬆點。如果這裡頭有誤會,那我承擔全部的責任,並且道歉。」

  「你到底還需要多少信息?」父親問道——現在他也吼了起來,但這或許是因為他正在走向房間另一頭的緣故,「你居然沒要求取她的血樣,我很驚訝。」

  「保羅,講點道理。」母親說道。父親和喬西同時開了口,但這時卡帕爾迪先生的聲音蓋過了他倆:

  「沒關係,克麗西,放他們走。放他們走,這不會有任何影響的。」

  「老媽?我幹嗎不跟著老爸現在就走呢?那樣至少你倆就不用大吼大叫了。我要是留在這裡,事情只會越來越糟。」

  「來吧,小野獸。咱們走。」

  「我們待會兒再見,老媽,可以嗎?拜拜,卡帕爾迪先生……」

  「放他們走,克麗西。放他們走吧。」

  大門在他倆身後關上了,關門聲在整棟樓裡回蕩著。這時我想起了那輛汽車是母親的,不知道父親有沒有錢叫出租車載著他和喬西去他此刻要去的地方。喬西沒有想到要帶上我,這讓我感覺有一點點奇怪,但母親還在這裡,我又想起了我倆一同去摩根瀑布的那一日。

  我跨出隔間,站上外面的平臺一這下我用不著再躲躲閃閃或是躡手躡腳了。我把身體探出鋼鐵護欄,看到母親坐在了喬西先前落座的地方——圖表前面的那把金屬椅上。卡帕爾迪先生穿過房間走了過來,一直走到我的正下方;我能看到他那顆光頭的禿頂,但看不到他的表情。接著他又繼續邁著遲緩的步子朝母親那邊走去,好像遲緩是他善意的一個標誌似的,最後在那盞三腳架照明燈邊上停下了腳步。

  「我看得出來你有顧慮,」他用一種新的、輕柔的嗓音說道,「讓我來告訴你一件事。這種事情我之前已經見過許多回了。而最終的贏家總是那些堅持下去、保持信心的人。」

  「我沒顧慮才見鬼了呢。」

  「你一定不能讓保羅動搖你的決心。記住了。這件事情你已經從頭到尾想清楚了,而他沒有。保羅的頭腦是糊塗的。」

  「保羅不是問題。讓保羅見鬼去吧。問題在於……在於樓上的那件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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