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克拉拉與太陽 | 上頁 下頁
六四


  許多張面孔一直在從四面八方朝我擠來,但現在一張新面孔擋在了其他面孔前面,而且還在不斷地靠近,眼看著就要貼上了我自己的臉了。直到這時我才認出了裡克,發出一聲驚呼。

  「克拉拉,你知道喬西是怎麼了嗎?」他問道,「剛才出了什麼事嗎?」

  「我不知道喬西和母親之間有過什麼樣的對話,」我答道,「但我有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你幫助我抵達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的那個傍晚,我領到了一個任務。那個任務現在已經完成了。我曾經那麼想要完成它,但一直想不出來該如何去做。裡克,現在任務真的完成了。」

  「太棒了。但我好像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

  「我還不能解釋。另外,我還不得不放棄了某樣東西。但那一點也不重要,因為現在我們又可以心存希望了。」

  更多的錐體和柱體——或者說更像是它們的碎片——不斷地擠入我身邊僅存的一點空間。我這時意識到了,其中的一個碎片個切入進來取代裡克的形狀——其實是喬西。一旦我認出了她,她的形象立刻就清晰了起來,我也就能夠毫不費力地將她裝在腦海裡了。

  「嘿,克拉拉,這位是辛迪。她剛才是我們這桌的服務員,對不?她知道你的老東家。」

  一隻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接著我聽到有人在叫:「嘿,我以前愛死你們家了!」我朝著那個聲音轉過身去,看到兩個高高的漏斗形狀,一個插在另一個裡面,上面那個沖著我微微前傾。我微笑著回應道:「你好啊。」那對漏斗接著說道:

  「我剛才還在跟你的主人說呢。上週末我路過那裡,那兒已經變成了一爿家具店,對不?嘿,知道嗎,我肯定在那個櫥窗裡面見到過你一次。」

  「克拉拉想知道他們搬去哪裡了。辛迪,你知道嗎?」

  「哦。我不確定他們是搬家了還是……」

  有人在用力拉我的胳膊;但此刻出現在我眼前的竟是如此之多的碎片,仿佛一堵堅實的牆。同時我開始懷疑,許多碎片其實都不是三維的,而是利用巧妙的明暗技法畫在平面上的,給人以一種渾圓飽滿、有進深感的假像。接著我意識到了,那個此刻在我身旁、將我領開的身影正是母親。她的嘴裡正說著話,近乎是在對我耳語:

  「克拉拉,我知道我們先前說了很多的話。在車裡,我是說。但你得理解,我那會兒腦子裡面同時在想三四件事情。我只是想說,別把我們說過的那些話太當真。你理解的,對吧?」

  「您是指,我倆單獨待在車裡的時候說的那些話?我們在橋洞邊上停車的時候?」

  「是的,我就是指這個。我不是說我們講過的話就全都不算了。我只是這麼一說,好讓你明白,好吧?噢,這件事從頭到尾真是讓人頭大。而且保羅還不幫忙。瞧瞧他。他這會兒又在跟她說什麼?」

  離我們不遠處,父親向前探著身子,他的臉湊近了喬西的臉,嘴裡正在熱切地說著什麼。

  「他最近真是滿嘴胡說八道。」母親說著便要朝他倆走去。但不等她抬腳,人群中伸出一隻胳膊,抓住了她的手腕。

  「克麗西,」海倫小姐的聲音說道,「讓他倆再單獨待一會兒吧。他們最近能在一起的時間也不多。」

  「保羅今天兜售他那一套大道理兜售得夠久了,要我看,」母親說道,「嘿,瞧啊。他倆吵起來了。」

  「他們沒吵,克麗酉。我向你保證他們沒吵。就讓他倆聊一會兒吧。」

  「海倫,我真的不需要你來替我解讀。我還讀得懂自己的女兒和丈夫。」

  「前夫,克麗西。而前任們都是深不可測的,此時此刻這一點正無比清晰地凸顯在我眼前。萬斯發誓說他不會讓我們等的,現在瞧瞧。我們沒結過婚,不像你和保羅,所以那苦澀的後味也有所不同。但你別低估了這一點,克麗西。我有十四年沒見過他了,而那一回也只是純屬偶然的匆匆一面。會不會是我倆剛剛在人群中擦肩而過,卻沒有認出彼此?」

  「你後悔嗎,海倫?」母親突然發問道,「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你後悔嗎?沒有讓裡克邁出那一步?」

  有那麼片刻工夫,海倫小姐只是繼續看向還在互相說著話的父親和喬西。接著她開口道:「是的。如果我坦言相告的話,克麗西,答案是肯定的。哪怕是在目睹了這件事帶給你的後果之後。我感覺……我感覺我沒能為他盡自己的全力。我感覺我甚至都沒有把這件事給想清楚,不像你和保羅。我那時的心思飄到了別處,就這麼讓時機白白流逝了。也許這才是我最最後悔的地方。後悔我愛他愛得不夠,從來沒能夠作出一個真正的決定,不管那個決定是怎樣的。」

  「沒關係。」母親伸出一隻手,溫柔地搭在海倫小姐的臂膀上,」沒關係。這很難,我知道的。」

  「但我現在要盡我的全力。這一回我要為了他盡我的全力。我只需要我的』舊愛』現身。噢!他在那兒呢。萬斯!萬斯!不好意思……」

  「請問您願不願意在我們的請願上面簽字?」出現在母親面前的那個男人有著一張塗著白粉的臉和一頭黑髮。母親連忙退後了一步,好像那張白臉上的塗料會落到她身上似的,嘴裡說著:「為了什麼事情?」

  「我們在抗議清空牛津大樓的提案。大樓裡面目前生活著四百二十三名後就業人員,其中的八十六人還是孩子。萊克斯戴爾和市政當局都沒有為他們的搬遷給出任何合理的方案。」

  黑白男人接下去對母親所說的話我一句都沒有聽到,因為父親這時走到了我的面前,對她說道:

  「天啊,克麗西,你都在跟我們的女兒說些什麼呢?」他壓低了嗓子,但聽上去很生氣,「她的表現真的很奇怪。你該不會是告訴她了吧?」

  「我沒有,保羅,沒有。」母親的聲音不太肯定,這一點也不像她,「至少,沒告訴她……那件事的全部。」

  「那你到底說了……」

  「我們只是聊了聊那件肖像,僅此而已。我們沒法兒對她瞞住所有的事情。她猜到太多東西了,如果我們一個字都不肯對她講,我們就會失去她的信任。」

  「你跟她說了那肖像的事情?」

  「我只是告訴她那不是一幅畫。告訴她那是某種雕塑。當然咯,她還記得薩爾的娃娃……」

  「天啊,我以為我們說好了的……」

  「喬西不是小小孩了,保羅。她能琢磨出許多事情了。而且她有理由要求我們對她坦言相告……」

  「裡克!」我聽出了背後海倫小姐的聲音,「裡克!快來!萬斯到了,我找到他了。過來打聲招呼。哦,克麗西,我要你來見見萬斯。一位親愛的老朋友。他就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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