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克拉拉與太陽 | 上頁 下頁
七四


  那一日,這些生物讓我充滿了喜悅,幫助我抹去了對那頭可怕的公牛的回憶;如今再次見到它們,我依然十分高興,哪怕只是在這張橢圓形的相片中。但有一個地方不太對勁:儘管那四隻綿羊排成了一行,一如我那天在車裡看到的隊形,此刻它們卻奇怪地懸空著,仿佛它們腳下所踏的不是地面。因此,就在它們伸長脖子低頭吃草的時候,它們的嘴卻碰不到草葉,從而給那天是如此快樂的這幾隻生物增添了一抹悲哀的神色。

  「請您先不要走,」我說道,「請再多給我片刻時間。我知道我進城以後沒能做到我答應過您的那件事,所以我無權再向您提更多的請求。但我想起了咖啡杯女士和雨衣男人重新找到彼此的那一日,您是多麼的欣喜。您的歡喜之情溢於言表,真的是喜不自禁。所以我知道您有多麼地看重彼此相愛的人能夠重聚這件事,哪怕是在他們分別多年以後。我知道太陽總會祝福他們,甚至有可能會幫助他們找到彼此。那就請您考慮一下喬西和裡克吧。他倆都還非常年輕。如果喬西現在離世,兩人便將就此永別。要是您能夠賜予她特殊的滋養,就像我那天見到您拯救乞丐人和他的狗那樣,喬西和裡克就能攜手走進成年後的人生,正如他們在那幅善意的畫中希冀的那般。我本人可以作證擔保,他們的愛牢固而持久,一如咖啡杯女士和雨衣男人的愛。」

  這時我注意到,就在壁龕前方幾步之遙的地方,一樣小小的三角形物體被落在了地上。我一時間還以為那是餐館經理展示在他那透明式櫃檯中的一片有尖角的餡餅。我又想起了萬斯先生那冷酷的聲音,聽到他在說:「如果你不是想走後門,那為什麼我現在會坐在你的面前呢?」接著是海倫小姐語速飛快地說:「我們就是在請他開個後門,這是當然的。」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地上的那個三角形物體不是一片餡餅,而是喬西的那本平裝書的一角,就是她在友人公寓裡等待父親時從沙發上撒手掉落的那一本。

  事實上,那根本就不是三角形,只是給人以那樣的錯覺,因為只有那一角從陰影中伸了出來。而在前區壁龕的左邊,一個個方格飄浮不定,彼此重疊,像是被晚風吹拂著一般。我在其中幾格裡看到了明亮的色彩在閃爍,注意到了包含其間的——哪怕只是在背景中——正是我在商店的新櫥窗中瞥見的那個彩瓶展櫃。反差強烈的色彩照亮了那些瓶子;而在某幾格中,我還看到了那塊寫著」嵌入式照明」幾個字的招牌的局部。這下我明白了自己的時間所剩無幾,於是趕快接著往下說道:

  「我知道走後門是不可取的。但假如太陽打算破例,那麼最應該得到破例照顧的當然是那些會一生一世彼此相愛的年輕人。也許太陽會問:』誰又能說得准呢?孩子們懂什麼真愛呢?』但我一直在仔細地觀察他倆,我確信這愛是真的。他倆是一起長大的,兩個人早已成為了彼此的一部分。這是裡克今天剛剛親口告訴我的。我知道我在城裡的努力失敗了,但我請求您再一次展現您的仁慈,將您那特殊的幫助賜予喬西。明天,也許是後天,請您看一眼屋裡的她,給與她您曾經給過乞丐人的那種滋養。這就是我對您的請求,哪怕這樣做或許是在走後門,而我之前的使命也失敗了。」

  太陽那傍晚的光芒開始消逝,留給穀倉的是黑夜的先兆。儘管我一直努力保持著面向背面的開口——他的光正是透過這裡射進穀倉的——就在方才,我還是注意到了身後還有一個獨立的光源,就在我的右肩後方。我起初以為那是彩瓶展櫃的進一步顯現,但隨著太陽本身的光芒在穀倉中持續減弱,這新的光源變得越來越難以忽視了。此時我轉過身去,看向這光源,卻驚訝地發現太陽他根本就沒有離去,而是徑直來到了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裡面,安坐在了前區壁龕和穀倉的正面開口中間,幾乎和地面平齊。

  這一發現是如此出人意料——而太陽在那下方角落裡的存在又是如此令人目眩——時間我差點暈頭轉向。接著我的視力重新調整了過來,我隨即意識到了太陽並非真的在這穀倉裡,而是某種有鏡面的東西碰巧被人落在了那裡;此時,就在這太陽下山的最後時刻,它捕捉到的正是太陽的鏡像。換句話說,某樣東西正在為太陽照鏡子,很像是某些時候的RPO大樓或其他大樓的窗玻璃。就在我走向那塊鏡面的時候,它的光芒變得不再那麼刺眼,儘管它依然在周遭的重重陰影當中熠熠生輝,一片橘黃。

  只有當我站到它跟前時,那個鏡面物體的本質才水落石出。麥克貝恩先生——或是他的某位朋友——在這個位置靠牆擺放了幾面長方形的玻璃,一面疊著另一面。也許麥克貝恩先生終於打算對那兩面缺失的牆壁採取點行動了,或許是想開幾扇窗戶。無論如何,在那幾個玻璃長方形裡面——我判斷總共有七個,近乎豎直地支在那裡——我看到的鏡像正是太陽傍晚的面龐。我又走近了一步,幾乎是大聲說出了這幾個字。

  「請向喬西展現您特殊的仁慈。」

  我凝視著那幾面玻璃。太陽的鏡像,儘管依然是一片鮮亮的橙黃,卻不再令人目眩;隨著我愈發細心地審視嵌在最外面的那個長方形邊框中的太陽的面龐,我開始認識到我所看到的並非只有一個畫面;事實上,每一面玻璃上面都有一個不同版本的太陽的面龐,而我起初以為的那統一的影像其實是七張不同的面龐,隨著我的目光穿透了每一面玻璃而層層疊加,從第一面直至最後一面。儘管最外面那層玻璃中的面龐嚴峻而冷漠,緊隨其後的一張一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甚至更加的不友善,再往後的兩張卻變得和藹柔和了。在那之後還有三層玻璃,儘管它們因為相對靠後的緣故讓人很難看出個究竟,我還是不禁要揣測,這三張面孔應該有著更加幽默和善的表情。無論如何,無論每一面玻璃上的影像有何特性,當我將它們作為一個整體看待時,它們所呈現出的效果卻是一整張面龐,但有著許多的輪廓和情感。

  我繼續專注地凝視著那幾面玻璃,接著太陽所有的面龐開始一齊從鏡中消逝,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裡的光線也暗淡了下去,就連喬西那本好像三角形的平裝書——或是那幾隻伸長了脖子,低頭吃草卻怎麼也吃不著的綿羊——都從我的眼中消失了。我說道:「謝謝您再次接待我。很抱歉我沒能做到我答應過您的那件事。請您考慮一下我的請求。」但即便是在我自己的頭腦中,我的這幾句話也說得很輕,因為我知道太陽已經離去了。

  *

  隨後的幾天裡,賴安大夫和母親時常在大開間裡爭論著喬西應不應該去醫院;儘管兩人的聲音激烈衝撞——我能透過滑門聽到他們說話——最終他們似乎總是會達成共識:那樣的地方只會讓喬西更遭罪。儘管如此,每次賴安大夫來的時候,他們還是要去大開間,這樣的爭論還是要從頭再來一遍。

  裡克每天都來,在母親和梅拉尼婭管家休息的時候接一下班,坐在臥室裡面照看喬西。到了這個時候,兩個大人都已經不再遵守正常的作息時間,只有在困得支撐不住的時候才去睡上一會兒。儘管大家很是看重我的在場,但出於某種原因,卻又認為僅有我在是不夠的,雖說母親知道,我很有可能會比任何人都更早發現危險的跡象。無論如何,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母親和梅拉尼婭管家都筋疲力盡,她們的每一個動作無不透露出這一點來。

  然後,就在我第二次拜訪麥克貝恩先生的穀倉的六天之後,天色在早餐過後變得出奇地陰沉。我說的是「早餐過後」,儘管到了這時,家裡的一切常規都已被徹底打破,無論是早餐,還是其他的任何一頓餐食,都已不再遵守平常的時間安排。那天早上,天空的陰沉更是加重了這種迷惘的感覺,只有難得的幾件事情在提醒著我們現在還沒到晚上,裡克的到來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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