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蝲蛄吟唱的地方 | 上頁 下頁
三〇


  從那之後,她進入了寫詩的階段,駛過濕地或尋找貝殼時會編織一些詩句——語言簡單,節奏單調,有點傻氣。「一隻藍鳥媽媽從樹枝上起飛;我也要飛,如果有機會。」這些詩句讓她哈哈大笑,填補了漫長又寂寞的一天中倍感孤獨的幾分鐘。

  一天下午,基婭坐在餐桌旁讀書,想起了媽媽的詩集,便去翻找,找出了那本書。書已經很舊了,封皮早已不見,書頁用兩根舊橡皮筋綁在一起。基婭小心翼翼拿下皮筋,手指摩挲著書頁,看媽媽寫在縫隙處的筆記。最後是一份媽媽最愛的詩歌頁碼清單。

  基婭翻到詹姆斯·賴特的一首詩:

  突然感到迷失和寒冷,
  我知道院子裡空空蕩蕩,
  我想要觸摸和擁抱
  我的孩子,我說話的孩子,
  笑著的或順從的或狂野的……
  樹木和太陽已消失,
  除了我們一切已逝。
  他的母親在屋裡唱歌,
  熱著我們的晚餐,
  愛著我們,天知道為何
  廣闊的大地變得如此黑暗。

  還有高爾韋·金耐爾的一首:

  我的確關心……
  我的確說出了所有所想
  用我所知的最溫和的話語。如今……
  我不得不說結束讓我釋然:
  對更多生機的渴望
  最終我只感到遺憾。
  ……再見。

  基婭觸碰著這些文字,仿佛它們是一條信息,仿佛當初媽媽特地把它們畫出來是為了讓女兒某天就著昏暗的煤油燈光讀到並讀懂。不算很多,不是塞在放襪子的抽屜深處的手寫字條,但它是有意義的。她感覺到這些文字蘊含著強烈的意義,但她無法釋放它們。如果她能成為一名詩人,就可以讀懂這些信息。

  九月,泰特進入高年級,沒法經常來基婭這裡,不過他每次來,都會從學校帶來用過的教科書。他沒有提生物書對她來說太超前,所以,她艱難地讀著那些在學校待四年都不會讀到的內容。「別擔心,」他說,「每次讀都會有所收穫。」這倒是真的。

  白天越來越短,他們再次把見面地點改為棚屋,因為白天的時間不夠去閱讀小屋。他們總在戶外學習,但一天早上,狂風呼嘯,基婭在火爐裡生起了火。自從爸爸四年前消失後,再沒有人踏進過棚屋的門檻。邀請別人進屋簡直不可想像,除了泰特。

  「要不要坐到廚房的火爐邊上?」她問道。泰特把船停到了潟湖邊。

  「好呀。」他說,知道不要對這個邀請反應太大。

  從踏進門廊起,他花了大約二十分鐘探索她收集的羽毛、貝殼、骨頭和鳥窩,不停地發出驚歎。當他們終於在桌旁坐定,她把椅子拉近,兩人的胳膊和手肘幾乎要碰到。她只是想離他近一點。

  因為泰特忙著幫他爸爸做事,基婭感覺日子被從頭到尾拉得很漫長。一天晚上,她從媽媽的書架上拿起她的第一本小說,達夫妮·杜穆裡埃的《蝴蝶夢》,讀到了愛情。過了一會兒,她合上書,走到衣櫃旁。穿上媽媽的背心裙,在房間裡繞圈;裙擺飛起,她在鏡子前旋轉。她擺動長髮和臀部,想像著泰特邀請她跳舞,他的手扶著她的腰,就像她是德溫特夫人。

  突然,她回到了現實,笑得彎下了腰。然後又站定,一動不動。

  「到這兒來,孩子,」某個下午,瑪貝爾大聲招呼她,「我給你帶了點東西。」通常是老跳給基婭帶來一箱箱東西,每次瑪貝爾出現都會有一些特別的東西。

  「來吧,來拿你的東西。我來加油。」老跳說。基婭跳上碼頭。

  「基婭小姐,看這兒。」瑪貝爾說。她拿起一條桃色的裙子,印花裙擺上覆著一層薄紗,這是基婭見過的最美的裙子,比媽媽的背心裙還美。「這裙子正適合你這樣的公主。」她把裙子舉在基婭面前。撫摸著裙子,基婭臉上露出微笑。然後,瑪貝爾背對著老跳,俯下身,費了點勁,從箱子裡拿出一個白色胸罩。

  基婭渾身都在發熱。

  「好了,基婭小姐,別害羞。親愛的,現在你也該需要這個了。還有,孩子,你有任何想和我聊的事情,任何不懂的事情,都讓我知道,好嗎?」

  「好的。謝謝你,瑪貝爾。」基婭把胸罩深深地塞進箱子裡,壓在牛仔褲、短袖、一袋黑眼豌豆、一罐桃幹下面。

  幾周後,基婭開著船在浪裡起伏,看鵜鶘漂在海上覓食。她突然感到胃裡一陣抽搐。她從沒暈過船,也從沒經歷過這樣的疼痛。她把船停靠到灣頭灘,坐在沙子上,腿像翅膀一樣彎向一邊。疼痛加劇了,她表情痛苦,發出一絲呻吟。一定是拉肚子了。

  突然,她聽到了發動機的轟鳴聲,緊接著看見泰特的小船穿過白色海浪駛來。一看到基婭,他就轉向陸地,準備靠岸。她罵了幾句爸爸說過的髒話。她很高興見到泰特,但不是在這種隨時可能跑去橡樹林拉肚子的時候。他把船停在她的小船旁,撲通一聲坐到她身邊。

  「你好,基婭,你在幹嗎呢?我正打算去你那兒。」

  「你好,泰特。很高興見到你。」她盡力讓自己聽上去正常,但她的胃抽搐得厲害。

  「怎麼了?」他問。

  「什麼意思?」

  「你看起來不太好。出什麼事了?」

  「我想我病了。胃抽搐得厲害。」

  「啊。」泰特看向海面,用腳趾挖沙子。

  「你該走了。」她低下頭說。

  「或許我應該待到你好一點的時候。我想你沒法自己回家吧?」

  「我可能需要進林子裡去。大概是病了。」

  「或許吧。但是我不覺得那會有幫助。」他輕聲說。

  「什麼意思?你又不知道我哪裡不對。」

  「這和別的胃痛不一樣吧?」

  「嗯。」

  「你快十五歲了,對吧?」

  「是的。這有什麼關係?」

  他沉默了一會兒,晃著腳,腳趾更深地摳進沙子裡。他轉移開視線,說:「這可能是你這個年紀的女孩身上會發生的事情。記得嗎,幾個月前我給你帶了一本相關的冊子,和生物書一起。」泰特很快地瞟了她一眼,臉燒得通紅,視線又移開了。

  基婭垂下眼,整個身體都紅了。當然,她沒有媽媽告訴她這方面的事,但泰特帶來的一本學校手冊裡解釋了一些。現在,是她的日子到了,而她正坐在沙灘上,在一個男孩面前變成女人。羞恥感和恐慌感席捲了她。她該做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會有多少血?她想像著血滲進周圍的沙子裡。她沉默地坐著,感到一陣劇痛襲來,在身體正中間。

  「你能自己回家嗎?」他問,仍然沒有看她。

  「我想可以的。」

  「沒關係的,基婭,每個女孩都安然無恙地經歷了這個。你回家吧。我在後面跟著,確保你到家。」

  「不用。」

  「別擔心我。走吧。」他站起來,向船走去,沒有看她。他把船開出去,在離岸邊很遠的地方等著,直到她沿著海岸把船開上水道。他遠得成了一個小點,但一直跟在後面,直到基婭到了棚屋附近的潟湖。她站在岸上,朝他快速揮了揮手,低著頭,沒有看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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