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漫長的告別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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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出去,留下他蜷縮在早餐角的角落裡。帽子和輕便大衣還在他身上,但他看起來像個活人了。 我走進衛生間刮臉,然後回臥室換衣服,領帶打到一半,他過來靠在門框上。「杯子我洗掉了,以防萬一,」他說,「我又想了一下。也許你更應該報警。」 「要報你自己報。我沒什麼可以告訴他們的。」 「你要我報警?」 我驀地轉身,惡狠狠地瞪著他。「真該死!」我幾乎對他吼道,「你他媽就不能少說幾句嗎?」 「對不起。」 「你當然對不起我。你這種人永遠在說對不起,而且永遠說得太遲。」 他轉過身,順著走廊回到客廳。 我穿好衣服,鎖上後門。回到客廳,我發現他在椅子裡睡著了,腦袋耷拉在一旁,臉上毫無血色,身體疲憊得像是散了架。他看上去很可憐。我碰了碰他的肩膀,他蘇醒得很慢,就好像從他所在的地方到我所在的地方有好長一段路。 等他的眼神聚集在我身上了,我說:「帶個手提箱如何?你那個白色豬皮箱子還塞在我衣櫃的最頂層呢。」 「空的,」他毫無興趣地說,「再說也太顯眼。」 「沒有行李你只會更顯眼。」 我回到臥室,站在衣櫃裡的踏腳上,從最高一層架子上取出白色豬皮手提箱。天花板上有個四四方方的翻板活門,就在我的頭頂上,我推開活門,胳膊儘量往遠處伸,把皮革鑰匙夾扔在一根積灰的系梁背後。 我拿著手提箱爬下來,撣掉灰塵,找了些東西塞進去:我沒穿過的睡褲,牙膏,備用牙刷,兩條便宜毛巾和洗臉巾,一包棉布手帕,一毛五一管的剃須膏,整盒刀片附贈的剃鬚刀架。沒有任何一樣使用過,沒有任何一樣有我名字,沒有任何一樣會惹人注意,然而他自己的東西檔次肯定比較高。我加上一品脫連包裝都沒拆的波本威士忌。我鎖上手提箱,鑰匙插在一側的鎖眼裡,拎著手提箱回到前面。他又睡著了。我開門的聲音沒吵醒他,我拎著手提箱去車庫,放在敞篷轎車的前座背後。我把車開出來,鎖好車庫門,爬臺階上去叫醒他。我鎖好正門,開車帶他離開。 我開得很快,但沒快到會被抄牌的地步。向南的一路上,我們幾乎沒有交談。我們也沒有停車吃東西。我們沒有那麼多的時間。 邊檢站的人沒什麼話想對我們說。我開上蒂華納機場所在的多風臺地,在離辦公樓不遠處找個地方停車,坐在車裡等特裡去買票。DC-3的螺旋槳已在緩緩轉動,不過速度只夠預熱引擎。機長身穿灰色制服,高個子,夢中情人那一型,正在和四個人聊天。一個身高六英尺四,拎著槍械箱。他身邊是個穿長褲的姑娘,還有一個小個子的中年男人和一個灰發女人,女人個子很高,相比之下男人顯得又瘦又小。另有三四個人站在附近,明顯都是墨西哥人。乘客大概就是這些人了。舷梯已經推到艙門口,但似乎沒有人急著登機。這時,一名墨西哥空服人員走下舷梯,站在那兒等著大家。機場似乎沒有廣播系統。墨西哥人上了飛機,但機長還在底下和美國人聊天。 我旁邊停著一輛帕卡德大轎車。我探出腦袋瞥了一眼車牌。也許有朝一日我能學會別管閒事。縮頭回來的時候我發現高個子女人在盯著我看。 這時特裡踩著塵土飛揚的礫石地面走了過來。 「全辦好了,」他說,「咱們就此別過。」 他伸出手。我抓住握了握。他這會兒看上去還不錯,只是疲倦,只是疲倦得要死。 我從奧茲車裡拿出豬皮手提箱,放在礫石地面上。他氣乎乎地瞪著它。 「我說過了我不要。」他喝道。 「裡面有一品脫好酒,特裡。還有睡褲和各種生活用品。全都沒有名字。不想要就寄存在機場。要麼扔掉也行。」 「我有我的理由。」他生硬地說。 「我也有。」 他忽然露出微笑。他拎起手提箱,用另一隻手捏了捏我的胳膊。「好吧,老兄。你說了算。記住,要是情況太糟糕,你就看著辦吧。你什麼都不欠我的。我們一起喝過幾杯酒,有了點小交情,我說自己說得太多。我在你的咖啡罐裡留了五百塊。別生我的氣。」 「真希望你沒留。」 「我的錢我一輩子也花不完一半。」 「祝你好運,特裡。」 兩個美國人爬舷梯上飛機。一個黑皮膚寬臉膛的矮胖男人走出辦公樓,揮揮手,指了指飛機。 「登機吧,」我說,「我知道你沒殺她。所以我才會在這兒。」 他身子一挺,整個人變得僵硬。他緩緩轉身,然後扭頭望著我。 「對不起,」他靜靜地說,「但這一點你說錯了。現在我要非常慢非常慢地走向飛機。你有足夠多的時間攔住我。」 他走了。我望著他。辦公樓門口的男人在等待,但沒怎麼喪失耐心。墨西哥人很少會不耐煩。他彎腰拍了拍豬皮手提箱,對特裡咧嘴笑笑,然後讓到一旁,特裡走進那扇門。沒多久,特裡走出辦公樓另一側的一扇門,航班抵達時海關人員會守在那兒。他繼續走,依然很慢,穿過礫石地面走向舷梯。他在舷梯前停下,扭頭望向我。他沒有朝我示意或揮手。我也沒有。他爬上舷梯走進飛機,舷梯隨即收回。 我坐進奧茲,發動引擎,倒車,拐彎,開過半個停車場。高個子女人和矮個子男人還在停機坪上。女人拿著手帕揮舞。飛機開始向跑道盡頭滑行,掀起了大量灰塵。飛機在跑道盡頭掉頭,引擎加快轉速,轟鳴聲震耳欲聾。飛機開始前進,慢慢地越來越快。 飛機在背後掀起漫天的塵土,然後就起飛了。我望著它在大風陣陣的空中逐漸爬升,最終消失在東南方毫無遮蔽的藍色天空中。 然後我就離開了。邊檢站沒人多看我一眼,就仿佛我這張臉和錶盤上的指針一樣,看一眼就什麼都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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