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漫長的告別 | 上頁 下頁
一二


  他有點臉紅。「她似乎經常去那兒。夜裡。會客人。用人隔著樹叢能看見那兒的燈光。車來了又走,有時候很晚,有時候非常晚。說這麼多總夠了吧?別騙自己了。萊諾克斯就是兇手。他凌晨一點朝客人房的方向去了。管家碰巧看見了。大概二十分鐘後,他一個人回來。然後就沒了。燈一直開著。今天早晨萊諾克斯不見了。管家去客人房。那位女士躺在床上,赤條條的像條美人魚,怎麼說呢,看臉已經認不出她了。簡而言之就是她沒有臉了。被一尊青銅猴子雕像砸得稀爛。」

  「特裡·萊諾克斯做不出那種事,」我說,「沒錯,她背著他偷腥。又不是新鮮事了。她一直這麼做。他們離婚又複婚。她偷人他不可能高興,這個我理解,但為什麼會忽然間爆發呢?」

  「沒人知道為什麼,」格林耐心地說,「這種事經常發生。男人女人都有。男人忍啊忍啊忍啊忍。然後有一天忍不下去了。他自己多半也說不清楚,為什麼會在那個瞬間忽然發瘋。但他就是失控了,結果是有人喪命。於是我們就有事要做了。所以請讓我們問你一個最簡單的問題。你就別滿嘴跑火車了,否則我們只能帶你回去了。」

  「警司,他不會告訴你的,」戴頓酸溜溜地說,「他讀過法典。他和很多讀過法典的人一樣,以為法律就在書裡。」

  「你記你的筆記,」格林說,「就別瞎動腦子了。要是你表現特別好,我們就讓你在警察聚會上唱《慈母頌》。」

  「去你媽的,警司,我尊重你的官銜,但還是請允許我這麼說。」

  「你和他打一場吧,」我對格林說,「他倒下了我會扶住的。」

  戴頓放下筆記本和圓珠筆,動作一絲不苟。他站起身,眼睛發亮。他走過來,在我面前停下。

  「站起來,聰明人。我上過大學不等於我會忍你這種下三爛胡說八道。」

  我開始起身。我還沒站穩,他就動手了。他一個漂亮的左勾拳,接著一個右直拳。鈴聲響叮噹,但不是晚餐鈴。我重重地坐下,使勁晃腦袋。戴頓還站在原處,此刻笑得很開心。

  「要不要再試一次?」他說,「你剛才沒擺好架勢。不是很帶勁。」

  我望向格林。他盯著大拇指,像是在找肉刺。我沒有動彈,也沒有開口,只是等他抬起頭。要是我再站起來,戴頓會繼續揍我。就算我不站起來,他說不定還是會揍我。但要是我起身,他向我出拳,我就會把他撕成碎片,因為剛才那兩下證明他只會拳擊。打的地方雖然沒錯,但這種拳需要很多下才能打得我倒地不起。

  格林幾乎心不在焉地說:「幹得好,愣小子。他要什麼你就給了他什麼。妙不可言。」

  然後他抬起頭,不鹹不淡地說:「我正式再問一次,馬洛。你最後一次見到特裡·萊諾克斯,什麼地方,怎麼見面的,你們談了什麼,還有,你剛才是從哪兒回來的。說,還是不說?」

  戴頓站得很放鬆,重心穩固,眼睛裡閃著柔和而愉快的光彩。

  「另一個男人呢?」我說,沒有理他。

  「什麼另一個男人?」

  「在床上,客人房的床上。沒穿衣服。你不會想說她非得去那兒玩單人紙牌吧?」

  「這個回頭再說,等我們找到她丈夫。」

  「很好。等你們抓到替罪羊,要是不太麻煩,就來跟我說一聲吧。」

  「你不交代,馬洛,我們就帶你回去。」

  「作為關鍵證人?」

  「關鍵個屁。作為嫌犯。殺人案的事後從犯嫌疑。協助嫌犯逃跑。要我猜,你送那傢伙去了什麼地方。眼下我只需要猜測就夠了。頭兒最近日子不好過。他懂規章制度,但經常走神。對你恐怕不是好事。我們無論如何都會從你嘴裡掏出一份證詞來。越難搞到,我們就越相信我們需要它。」

  「這些對他只是好大一堆廢話,」戴頓說,「他知道規矩。」

  「對所有人都是好大一堆廢話,」格林冷靜地說,「但還是有用處的。說吧,馬洛。我這就要抓你回去了。」

  「行啊,」我說,「抓吧。特裡·萊諾克斯是我的朋友。我在他身上投注了相當可觀的感情。區區一個警察命令我交代還不足以讓我毀掉它。你有個對他不利的案子,情況也許比你告訴我的更嚴重。他有動機,有作案時間,再加上他逃跑的事實。但動機是陳年往事,早就洩氣了,差不多算是他們婚姻的一部分。我並不羡慕這種關係,但他就是那種人,有點軟弱,非常紳士。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毫無意義,然而假如他知道他妻子死了,那他就成了你們的頭號靶子。案子要是能上法庭,要是他們傳訊我,我會不得不回答問題。但我不需要回答你們的問題。格林,我看得出你為人不錯。就像我看得出你搭檔喜歡借著徽章逞威風,有他媽的威權情結。你希望我惹上真正的麻煩是吧?讓他再揍我兩拳好了。看我不打斷他那根小鉛筆。」

  格林站起身,悲哀地看著我。戴頓沒有動彈。他是那種會熱血上頭的暴力分子。他需要被人拍著後背幫他冷靜下來。

  「借電話一用,」格林說,「但我知道我會得到什麼答案。你大難臨頭了,馬洛。非常大的大難。你他媽別擋道。」最後這句是對戴頓說的。戴頓轉身回去坐下,拿起他的記事本。

  格林走到電話前,慢慢地拿起聽筒,費力而不討好的漫長折磨讓他皺起了他那張淡漠的臉。和警察打交道就是有這個麻煩。你打定主意要恨他們到骨子裡,卻遇見了一個把你當人看待的傢伙。

  隊長說帶我回去,沒什麼好客氣的。

  他們給我戴上手銬。他們沒有搜查我家,似乎是一時疏忽。也可能他們認為我經驗豐富,身邊不會有能對我構成危險的東西。假如是這樣,那他們就猜錯了。他們要是稍微認真搜查一下,就會找到特裡·萊諾克斯的車鑰匙。警察找到他那輛車是遲早的事情,到時候把鑰匙一對,他們就會知道他曾經和我待在一起。

  不過,事實證明這個想法毫無意義。警察再也沒找到那輛車。它在夜裡某個時候被偷走了,竊賊很可能一路開著它去了埃爾帕索,配上新鑰匙和偽造的文件,最後流入墨西哥城的市場。整套做法早就成了慣例。大部分贓款會以海洛因的形式流回美國。在黑道看來,這是睦鄰政策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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